谷仓刚刚丰收,而秸秆还留在田上,月明星稀,将要入梦,她便呛醒了。
火光冲天里,他们目目相觑,迷蒙之间,还未能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当是走水了。
她们匆匆地向外跑去,火焰吞噬房屋,房梁重重砸下,几件事只是发生在瞬息之间。
噼啪作响灼热里,父亲将几人狠狠推出门框,下一息,整个屋宇骤然倒塌,如果不是那一推,全家人都要葬身火海。
屋外,杀声震天,兵戈交织。
是母亲一手扯着一个孩子向着后山小道跑去,生冷的风一阵一阵的吹,直将心吹得摇摇欲坠。
两人贴在母亲身边,不声不响地跑着。
可是,命运唯独不愿意放过他们,山林张牙舞爪,漆黑一片里,亮起一簇一簇火光,与他们越来越近,他们手中的刀尖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寒光。
母亲的手带着夜色的凉意。
将妹妹的手递了过来,三人的手合在一处,一触即分。
她始终无法忘记黑天里,母亲的声音浑厚温柔,要她握紧,要她带着妹妹快走。
她交代完转身便向着火光的方向走去,年年拽着妹妹向着相反的方向逃走。
“所以啊,余岁岁说,我和母亲最像,我们都未曾回头。”
年年叹然。
秋日之后,是冬日。
她们沿着边界线一直走,一直走,在山林中,两人一处洞窟,一捧火光,辨识着山间可食用的果子也算是一顿饭。
山林之中,一到夜晚并不安静,虫、兽,风声,岁岁便有些睡不着,闭上眼睛,是母亲离去的背影那瞬,父亲被火光吞噬那刻。
余年年便在火光之下,依照着回忆,将那本翻烂了画册讲出来。
“剑尊,除魔卫道,为天下民众,开一世太平。”
那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出身草野,一腔赤诚,眼里揉不得一丁点沙子,却也会为了凄苦之人落下泪水。
岁岁伴着故事总能呼哧呼哧的睡着。
原本年年以为,这便是她们流亡路上最不济的日子,只要走出了这片野岭荒山,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总归会好起来。
她敲着一扇又一扇的门。
有一个心善的老者,看她们孤苦伶仃着,打开了门,让两人住了下来。
老妇人的日子也并不好过,粟米一个人吃可以挨过一个冬天,可是,三个人呢?
她们不能永远寄住在老妇人的家中,余年年只得编造了一个理由,要前往下一个村庄找自己的亲眷。
再次走入寒风中的滋味并不好受。
还有一个男子,应门时骂骂咧咧好久,余年年只得捂住了余岁岁的耳朵,以为这次的结果也是了无所获之时,他甩出来一小袋粟米,才叫她们滚。
余年年笑了笑,说道:“话很难听,可若是不是那袋粟米,我与岁岁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
之后见到的人不计其数,余年年也越加纯熟。
挑选什么样的人,最有可能会帮助自己;说些什么话,能够让人心软下来,答应她的祈求……
在他们或动容、或不耐的脸上,年年看到了自己倒映,她抽泣着将自己与妹妹一路的不易,一个故事,讲了千千万万次,早就讲厌了,可是她却不能停止乞求。
她与妹妹,在举目无亲的村庄之间游走着。
“姐姐,我们去霜青吧,”余岁岁牵着年年的手说道,刚刚那扇门里的人,泼了两人一身脏水,余年年裆下大半,“反正,马上就要春天了,一切会好起来的。”
不过是再三个城池,一片森林的距离。
余年年点头应下。
“若能成为剑尊那样的人,惩奸除恶,除魔卫道,”余岁岁振了振破斗篷,昂着头,手上举着断下的树枝,像是在挥舞着剑,“我就可以保护阿姐了。”
“让那群闯到我们家里的坏蛋,全部滚出去!”
“余岁岁。”
只要余年年瞪着眼睛,将声音立起来,叫着岁岁全名,岁岁大侠便什么气派都消失了,瘪着嘴巴甩开树枝拍了拍嘴巴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不说了。”
“若我早知如此便不给那个孩子每天讲剑尊故事了。”
不向北走,她是不是能活长些?
其实,那个孩子是发现了吧,真正支离破碎的人,是自己。
脏水顺着发丝滚落,滑落进衣领里,被揪着领子,听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她紧抿着唇,只是笑着说:“我们马上就走。”
和她呆在一起的时候,余岁岁从未填饱过肚子,新疾旧病来的前所未有的汹涌。
那个孩子,在距霜青半里,离春日不过三天,倒下了。
“那孩子,觉得我一定能成为剑尊,于是,我便继续走了下去。”
他只是知道余年年过的不易,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了,那风轻云淡的不易二字说的太轻太淡,何能形容那段岁月。
“年年,”盛惜时牵起了她的手,轻轻唤着她的名,眼泪婆娑,“如果那个时候,你的身边还有一个你便好了。”
余年年用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泪痕。
“我帮不了当年的我,但是,我还可以帮千千万万个我。”
盛惜时牵着年年的小拇指,内心有种劫后余生的幸运。
他们之间有太多太多的岔路,余年年一步步走了下去,他能有幸与之见面。
谢谢你,和我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