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便转身向前。
荀舟来不及思索更多,只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目光钉在男人背后。
那衣服在夜空下深沉近乎黑色,直到男人走进一条亮着白光的走廊,荀舟才发现那布料在光照下酝出一丝蓝色。
在荀舟面前,男人忽地停下脚步。
他侧身向后望,眼神莫名。
荀舟在他的目光下驻足,张口问出一直在心头盘绕的问题。
“……我不明白。”他抬眼,看着男人的眼睛,缓缓说道,“三角星域为什么会宣布反叛?就算之前星盗猖獗,但随着‘苍蓝’倒台,星盗应该已经大多四散而逃了。”
“而且,在那个地方,有谁能代表一个星域?有谁能有资格代替整个星域发出独立宣言?”
“你问我?”男人面上露出一丝带着讽意的笑,“你是三角星域出身,你才最明白这些问题的答案吧?”
荀舟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
“……可这不可能。”他干巴巴地重复着,“这绝对不可能。”
“很遗憾,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
男人收回了目光,重新大步向前走:“在许多人看来,你的存在也是‘不可能’的。”
好似有什么哽在喉咙间,荀舟慢了一步追上他,劈头盖脸地问道:“就因为这个?”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瞬。他轻笑一声:“我可什么都没说。”
但这已经与肯定无异了。
满腔的疑问泡沫般涌上,缓缓淹没了荀舟的口鼻,让他无论是张口还是呼吸都困难无比。
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被沉默捆住手脚四肢,跟在男人身后,看着他办理着一道道手续,又将自己带领到了监狱大门前。
那扇近五米高的,隔绝了自由与未来的门就在荀舟面前。
“你之后的审核程序不由我们负责,所以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荀舟抬头,看着他的嘴唇上下翻飞:“希望我们没有‘再见’的一天,后辈。”
门打开了。
风呼啸着从门外灌进来,刮过荀舟裸露在外的所有肌肤,那温度是如此寒凉,让他打了个寒战。
荀舟回头望了眼监牢里冰冷明亮的白光,又扭头看着那比起房间内更深重黑暗的夜色,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迈步跨进了这冰冷的夜色里。
首都星虽说寸土寸金,监狱照样建在城郊。
荀舟万万没想到三个月没联网,对着终端上一大堆的来信,他第一反应是打开地图,查看最近的市区离这里有多远。
二十三公里。
感谢首都星的基础交通建设进程,荀舟看着地图上的道路,估算了一下,现在是晚上八点半,他应该能在零点前进城。
进城后或许可以在公共空轨站凑活一夜。空轨站的卫生间应该可以让他简单清理一下个人卫生,等天亮后就可以回一趟学校办理退学手续……
……但是那之后呢?
荀舟不了解“A类危险人物”这个评级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那些低信用等级的人会怎么样:限制出行和消费评级是最基础的,大部分工作不会接受他们,六成往上的公共区域也不再对他们开放,就连天网的使用都受到一定的限制。沦落到这个地步的人,贫民窟往往是唯一的出路。
回去三角星域已经不可能了。奥黛丽那里的兼职估计也要辞掉,所以最后果然还是要去地下角斗场打黑拳吗?但如果天网真的在时时刻刻追踪审查他的每一项行为,那角斗场会接受他吗?
荀舟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刺得他的肺部都在发凉。
他把所有思绪都抛到身后,在一盏坏掉的路灯下伸展手脚,开始热身。
而后,向着遥远处那标志着城市的明亮灯海开始奔跑。
黑夜里,只有他一人的呼吸声回荡。
呼——吸——呼——吸——
无法控制情绪和思考,就先控制自己的身体。掌控自己,掌控自己的呼吸、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每一寸注意力,到全身的每一寸肌肉、每一道发力、力的大小和走向——
只有学会控制自己,才能战胜敌人。
哪怕这敌人,好似带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荀舟向着前方,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那远处的灯火。
随着他的行进,本来漆黑的道路逐渐明亮,四周的灯光渐次亮起,也多了一些伏在地上的,盒子般的建筑。一盏盏小灯自他路过的那些建筑中亮起,像是一个又一个他所路过的他人的人生。
来往的车辆也渐多起来,车灯如流星,在道路上空飞驰而过,只留下一声渐远去的嗡鸣。
荀舟对此全然不在意。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前方,没有离开过他的目标,直到身后的低鸣越来越响,像是一迭声接连不断的催促。
他停下脚步,呼出一口带着甜腥味的气息。又闭了闭眼缓解了一番头重脚轻的眩晕感,方才第一次偏离目标,扭头,看向身侧。
那是一辆加长版的悬浮车。
车身线条流畅,车漆华美炫目,几乎把“我很贵”三个字印在身上。
特别是其上显眼异常也眼熟异常的纹章。
这纹章荀舟在半年前曾看过整整一个月。
而其他的人哪怕不认识这纹章,不知道它属于这个帝国最尊贵的人之一,也会对一辆能上最高速道的悬浮车为何正用龟速在临近地面的走道上蠕动心生好奇。
更别说那些认识的了。
荀舟抬头看着头上莫名在这个路段拥堵起来的航道,生起了一丝熟悉的头疼。
以过往的经验判断,不出二十分钟,闻讯赶来的记者便会把这里围个水泄不通。
于是他再也不能假装无视,上前一步敲了敲那辆停在他身旁的悬浮车车窗。
车门滑动,露出了荀舟三个月未见的脸来。
——乔伊斯·奥斯汀。
他靠坐在小桌一旁,脸上的表情是荀舟从未见过的疲惫沉郁,虬起的眉心几乎打成结,却在望向荀舟时艰难挤出一个笑来。
荀舟的动作顿住。
他站在原地看着乔伊斯,直看得omega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才翻身上车。
见荀舟坐下,omega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就连眉心的纹路都缓和几分。他先是吩咐开车的管家赶快离开,随后才靠上椅背,轻声道:“洛克和我说,你明天下午出来。”
乔伊斯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这句话有推诿的嫌疑,连忙又加了一句:“抱歉,我应该早点来接你的。”
荀舟定定地看着他。
亲王殿下看上去真的不怎么样:他头发散乱,衬衣的一边领口压在了外套的底下,另一边则翘了起来,领结也是歪的,从领口露出的那一截颈子泛起不明显的红潮,材质精美却脆落的外套上有一滩鲜明的液渍。
那是酒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