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黑点，车辆在他手下飞速驰骋：“我的父亲是空轨驾驶员，他教过我一些小技巧，这让我对如何保持车距……很有信心。”
这是他的父亲，那个中年beta男人在饭桌上夸耀过许多次的“小技巧”。
——毕竟在首都星，一次不起眼追尾就很可能让他们赔得倾家荡产，活不下去。
“为什么在这里？”
数百公里外，被问及这个问题的小看守满不在乎地回答，“因为快活不下去了呗。”
“我的父亲之前做生意时欠了钱，他还不起，自杀了，债务就落到了我和姐姐头上。”他平静地回答道，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我们的信用评级下调，房子被拿走了，学校也去不了，就连补助都拿不到，只能在街上流浪。”
“跟着里德他们，还有一口饭吃。”
荀舟沉默。他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斟酌酝酿了许久安慰的话语，却没想到被自己的病友抢了先——
“你母亲呢？”红发alpha的提问听着活像是骂人，但荀舟知道这个家伙其实没有别的意思。
可惜其他人不知道。
因而被所有人留下“照顾病号”，正满心不爽的男孩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森森笑道：“被抓走抵债了。”
“运气好的话，大概是在哪里当娼妓，运气不好的话，应该早就放干了血，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了吧。”
这话惊到了安德鲁。
他似乎无法理解地问：“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母亲？”
男孩一耸肩：“我不认为天天打我骂我，质问我为什么不是alpha的人是我的‘母亲’，哪怕是她生下了我。”
荀舟忍不住插嘴：“她是个omega？”
男孩看他一眼，点头。
“劣等omega。她会嫁给我爸就是图他的钱，但后来又不满他是个beta。”
“她一直在纠结我和姐姐的性别，最后却因为自己是个omega，当做我爸的资产被人抓走抵债了，我和姐姐却因为是beta，被那些讨债人忽视，捡回一条命。”男孩像个小大人一样叹息着，“不知道她下辈子会不会学乖点，看开一些了。”
他嫌弃地看着病床上的红发alpha一眼：“也是她没见过几个alpha，把alpha想得太好了，真见多了，就知道alpha也不过是个废物点心。”
说完，他粗暴地把盛了肉汤的勺子往安德鲁嘴里一插。
红发alpha被他的举动气得耳朵通红，却因为震天响的肚子不得不受下这嗟来之食。
一旁的荀舟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互相折磨。
他有心想提醒男孩这疯狗是有多么的小心眼，但目光扫过安德鲁的全身后，还是闭嘴了。
就像战舰有安全弹射装置一样，一百二十台机甲中，独一无二的红色机甲同样有配备安全装置。在安德鲁大脑充血时，机甲仍旧异常忠诚地执行着命令。
它把alpha弹了出去。
玻璃球高高弹起又重重落下。不同于战舰的安全舱——一架鹰隼级战舰的标准是配备三个驾驶员——它更小，更拥挤，还为了驾驶员安全，特地释放了加压空气膜。
毕竟太空环境对人类来说太危险了。铺垫一层加压空气膜，就可以固定驾驶员，维持气压，防止安全舱破损，可谓是好处多多。
如果这个安全舱不是落在了地面上的话。
当荀舟放下碗，又看着维娜另一碗汤递给爱玛时，越过他往另一张床走去时，他才发现安德鲁竟然就躺在自己边上。
……这可真是稀奇。
在他印象里，这家伙的气味声音，永远比他那一头招摇的红发更先一步宣告自己的存在。而如今，荀舟就躺在他身边，躺了这么久，他竟然一句话都没说？
荀舟心情微妙。
让他心情更加微妙的，是安德鲁身上的伤——挫伤，骨折，皮下大面积淤血，眼角的放射性血点，一直睁着的眼睛和眼底的青黑。
制式机甲太空安全舱在地面启动造成的经典伤势案例。
再加上那全是红色的眼睛头发，去装扮成炎魔什么的，真的一点违和感都没有啊。
……不，标准的炎魔应该是硫磺味儿而不是辣椒味儿。
冷静地在心底驳斥自己不合常理的想象，荀舟开口问道：“我之前给您的急救针……”
“Ⅲ型急救针会加速血液循环，像他这种皮下出血严重的，用了急救针，伤情只会更加严重。”
维娜拔下感应器，眼底满是疲惫。
“我只能帮他把骨头接上，后面全看他自己能不能自愈了。”
荀舟默然。
放在往常，哪怕伤势再严重，身为元帅之子的安德鲁也能得到最好的照料。但现在，甚至只要抬他的人手抖个一抖，让他骨折的手脚无法顺利愈合，他这辈子就要和机甲无缘了。
畸形的骨头在机甲的高强度冲击下会更容易发生断裂，因而帝国不会允许这种伤势的士兵再度进入机甲作战。
——这就是让荀舟后怕良久的“终身损伤”。
看见安德鲁的惨状，荀舟平白生出一丝庆幸来。
还好他只是出血过多，没有骨折。
注意到荀舟的目光，红发alpha将头转了过来。
alpha高耸的眉骨处，两条浓眉拧在了一起：“你……”
“为什么要我去？！”
门口炸开的惊叫遮住了所有他想说的话。
荀舟也没有兴趣听。beta转过头，好奇向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爱玛和男孩正隔着一只碗隔空角力。
高一点的少女面上带着假笑，额头却爆着青筋：“因为我不想接触任何一个alpha！”
“我难道就想吗？”男孩质问着，“照顾病人是医疗小队的任务，你才是医疗小队的吧？！”
“是！但这里你是最小的！”
“最小的又怎么了？！”
看见这一幕的里德刚想上去阻止，一个青年就走了过来。
曾公开质问荀舟的青年面无表情地望着荀舟，对着荀舟微一点头，又快步走到了里德面前：“首领……”
他特地把里德拉至了一旁，声音也放得极低。奈何作为一名的优秀的指挥官，耳聪目明是最基本的要求。
“……罗南…贝尔斯山，机甲…回来……”
“……天上……食物，搜寻……”
里德的目光越来越严肃，匆匆和维娜打过招呼后便跟着青年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低着头的荀舟，也没想到荀舟已经把他们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除去不认识的人名地名外，大概是说派出去的几个侦查小队都因为机甲的存在被迫折返。
食物等后勤补给也短缺，出去打猎的小队看见天上的战舰。
天上的战舰，估计还有在森林边缘搜寻他们的军团士兵。
……情况不容乐观。
正当荀舟皱眉思索的时候，又有一个少年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维娜！阿诺德他说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他的脑袋是不是被砸坏了啊？”
医者沉着脸跟着快急哭的少年人走了，而爱玛则喊着医者的名字追了上去：“维娜，等等我！”
一时间人全走光了，徒留下呆愣着捧着碗的男孩。
他唉声叹气地捧着碗，一屁股坐到了床头的小马扎上，哭丧着脸道：“我真倒霉啊。”
满脑袋都是这只队伍的来历去路，荀舟看着他，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你这是在……”
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幽怨回答：“喂饭。”
话语刚落，隔壁床上响起一声雷鸣般的巨响。
alpha涨红了脸：“你……”
他这次也没把话说出来。
趁着他张嘴，一柄盛满了汤的勺子快准狠地捅到了他嗓子眼儿里。
就连荀舟都在心底为这漂亮的一手喝了声彩。
荀舟的目光自男孩握着勺子的，满是伤疤和茧子的大手，移到他稚气未脱的脸上，那个埋藏在心底的问题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加入这支队伍，为什么会举起武器，以及……
他隐藏的最深的，却绝不会问出口的问题：
你真的，是自愿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