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久之后,于一片黑暗之中,荀舟睁开了眼睛。
他摊在座椅上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此前发生的一切。
之前他还会因为安德鲁把他锁进安全舱气极反笑,这次,荀舟甚至生不出一点点的波澜,只有满心的疲惫。
荀舟可以看出红发alpha干了什么。
他在最后一刻对机甲的能源槽进行了加压。
这个太空中的常规操作,放在地面上就和自爆没有区别——鬼知道是不是之前小里佐设计的武器爆炸给了他灵感。
安德鲁在做决定时到底是怎么想的,荀舟不知道。
荀舟只知道,上次他不过是想让安德鲁消停一点,都引发了一系列让他始料未及的连锁反应。甚至现在这个遭到全员围剿的现状都和他上次的指控不无关系。
那这次呢?
安德鲁这么一通发疯下来,真把两人一起炸死了还好。炸不死,后续便是可以预想到的重重麻烦。
来自太子,元帅,学校的诘问施压还是小事,更严重点,荀舟之前对安德鲁的“过失杀人”指控落在他自己头上,被迫给者疯狗偿命也是有可能的。
虽然心中明白这般前途无光的现状,但是——
“我不会死。”
荀舟放下盖住眼睛的手。黑暗的废墟里,他的双眼却似是在发亮。
“我绝不会死在这里。”
只有这件事,是荀舟所能肯定的。
荀舟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开始检查自己和机甲的受损情况。
光看变形的驾驶舱门以及视觉传感器最后留下的残影,荀舟也能猜想,铁卫大概是被埋在了重重山石下。不过得益于防御型机甲的坚固性,驾驶舱虽然变形严重,操作台更是整个砸下,把荀舟的大腿砸得一片血肉模糊,但他的腿骨没有明显位移。一些基础维生设施,比如氧气循环系统也依旧在运作。
第八军团和第二十六军团在听到此前的安德鲁造成的动静必然会前来查看。在荀舟自身也被淘汰的现在,等待救援或许才是更合适的选项。
但荀舟等不下去。
他摸着自己卡在操作台下的左腿,心中生出一丝诡异的庆幸。
他的装备袋依旧还在。
里面那柄被改装过的匕首也还在。
黑暗中,荀舟摸出了他的“老朋友”。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和体力不支,本应轻便趁手的匕首此刻显得有些许沉重,但手柄弧度依旧熟悉。
回想着此前摸索到的操作台结构,他思考片刻,把重心挪到右脚上,身体微曲,向着侧面弯下腰,拇指一伸,打开力场开关,在没有多少空气流动的寂静空间内,荀舟的指间忽然生起一团风。
荀舟将这团风挥出。在轻微的声响里,驾驶座椅忽地倾斜,和操作台之间的缝隙也大了些许。
荀舟舒了口气。
他把自己的腿自那缝隙里拔了出来。因为此前重心的转换,本来已经止血的伤口被再度撕扯开。
好在荀舟还记得,医药箱和应急灯都放在哪里。
他摸索了好一会才摸到应急灯。再打开医药箱时,他左腿下的裤腿几乎都被浸透了。
把衣服布料撕开,绑在更靠近心脏的方向止住血流,而后是消毒,凝血喷雾和急救喷雾。当他用绷带缠住伤口时,铁卫忽地一震。
荀舟动作一顿,他抬起头。
机甲再度一震,随即,在钢铁扭曲那近乎让人牙酸的声响里,变形的驾驶舱门被訇然打开。
“有人……哦!是你!你醒着啊?”
自舱门外探头望进来的人,在应急灯下亮明了身份。
荀舟忽地松了口气,把匕首收回了鞘。
是军需官。
中年男人蓄了一把大胡子,此刻,那些毛发在应急灯下颤动,他笑着,向着荀舟伸出了手。
“需要搭把手吗?”
荀舟站起,那一瞬间,失血过多的低血压导致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不得不扶着面前倾斜变形的操作台缓住身型。
等到终于能勉强视物时,他抬起头,握住了军需官伸出的手。
那近乎灼热的体温让荀舟恍惚明白他已经失温到何种程度。
几乎是被对方提出了驾驶舱,荀舟稳住了踉跄的步伐,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军需官应道。随即,他咋舌道:“这是你们搞出来的吗?”
男人感慨道:“真夸张啊。”
比起他的感慨,荀舟却没有多少反应——高射灯还亮着,明明明亮一片,他的眼前却在发花。意识到安全后,大腿的伤口也瞬间炸开一阵剧痛,他现在还能站稳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杰克!发什么呆!快下来帮忙!”
有人在底下喊着。
“哦!我这就来!”军需官说着,随即转向荀舟:“你要不要一起来?”
荀舟点点头。
他跟在军需官身后,小心地自凌乱的碎石中往下走。或许是因为他的步伐太稳,没有人发现他的外强中干。直到他下了碎石山,一个人忽地攥住他的手腕,他才悚然一惊,条件反射地想要去摸匕首。
但他的手再度被人攥住。
“嘿!这个不用,这个不用过去。”军需官那极富辨识度的夹带着口音的通用语响起,“你没闻到吗?他是个beta!”
于是那人放开了荀舟,骂了一句脏话,随即离开了。
寒凉的夜风吹拂着,一股恶臭随之扑在了荀舟面上,逼得他停止了呼吸。
荀舟熟悉这味道。
这是粪便的味道。
一股寒意突然自他骨髓里升起,荀舟反手抓住了军需官。
“什么过去?什么beta?为什么这里会有臭味?”哪怕失血后还进行高强度思考令他的大脑抽搐,有如一把凿子正在凿开他的头骨,他依旧在追问着,“你们,不,你,真的是军团的人吗?”
军需官动作顿住。
荀舟的视野好似奇迹般,在此刻再度清晰。可夜色太过浓重,他依旧看不清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
高射灯自头顶照下,荀舟可以看见他棕色的头发,看见空气中细微的灰尘,看见他的大胡子在抖动,却唯独看不清他的表情。
一阵剧烈的撞击自侧面传来,荀舟被人直接撞倒在地。来不及挣扎,那人便迅速将他的手臂反扭至背后,一圈又一圈的粗绳缠上了他的手腕。
袭击者的声音响起,是一个年轻而陌生的女音:“这就是那个皇家军校闹得沸沸扬扬的beta首席?”
“好像也没有多厉害啊。”她评价道。
“别小看他。”军需官平静的声音自荀舟头顶响起,“这片战场可能就是他造成的。”
“他?!”少女高声叫道,“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这里可是有二十三台机甲!全都被打废了!你说这是他一个人干的?!”
军需官只低声应道:“……恐怕是的。”
躺在地上听他们谈话的荀舟,只觉得一阵恍惚。
“……果然,你们不是军团的人。”他低声道。
军需官蹲下了身,把荀舟扛在肩上。
他的声音震着,没有多少情感:“其实我确实是军团的人。”
“只不过,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是军人。”
血液倒流至大脑,恍惚间,荀舟笑了。
在他的笑声里,军需官沉声问道:“你觉得我骗了你?
“可你不也在欺骗我们吗?我可没听说,三角星域出身的星盗,还能够成为军人,进入皇家军校,成为首席啊。”
荀舟的笑声逐渐低了下去。
他嘶哑应道:“是啊。”
“一个三角星域出身的星盗,怎么可能成为军人呢?”
他不再说话了。
军需官也沉默了。
他们穿过矿场,走向靠近丹拿城那头的山谷入口。往来间,有不少人和军需官打着招呼。
荀舟看不见他们的脸,却能隐隐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
那是粪便的臭味。
想起那位黑市话事人最后的“忠告”,荀舟又想笑了。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
糟糕的身体状况让他头脑昏沉,直到被放下都没好到哪里去。那些人事物如云般在他眼前飘荡,偶有几句话语漏出,钻进他昏昏沉沉的大脑。
“……机甲…报废…修复不了……”
“……武器…追击……”
“……伤亡…生死不明…救…”
“……人质!”
就在他快要昏迷时,他忽地被拎起。
有人拽着他,推搡着他,逼他往前走。
直到被枪口抵着后背时,荀舟才猛然惊醒。
荀舟茫然地瞪大了眼睛。
在高射灯的光源下,据说到达驻地后便再也没见过的第八军团就站在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