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些在废墟中蠕动的血肉组织,想起那些奇形怪状的畸变体,想起那些在污染中挣扎求生的人,想起那对逃亡的夫妻。
如果没有玄魇定期清理,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可是……这对你来说是不是负担太大了?”林见汐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我吞噬污染,也同样会被污染反噬,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外面那些怪物。”
林见汐听懂了。
玄魇在用自身作为容器,强行承载着这个世界的污秽。但这就像往杯子里不断倒进墨汁,哪怕杯子再大,也会有被污染、甚至满溢的一天。
“那……这治标不治本啊。”林见汐皱起眉,“你清理了旧的,还会有新的污染产生。除非你能把污染源彻底掐断,否则……”
“我知道,但至少……”祂没有说完,但林见汐明白了。
他看着玄魇苍白的脸,那双总是翻涌着疯狂与死寂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空茫。
林见汐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数位板上画过的玄魇,那个他想象中的,强大、温柔、孤独背负着世界重担的“神明”。
他当时觉得这个设定很酷,很带感。
可现在,当这个设定以如此真实而残酷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时,林见汐只觉得胸口发闷。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他忍不住问,“比如找到污染的源头,从根本上解决?”
“源头?在这个世界彻底崩坏之前,在一切还能挽回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寻找了。可是,就像一栋楼的地基彻底腐烂了,你还能找到哪一块砖是罪魁祸首吗?”
玄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嘲讽,不知是对这个世界,还是对自己。
“你能做的,只是在它彻底坍塌之前,尽力撑住它。或者,在它坍塌之后,清理废墟。”
“所以……这是个无解的死局?”
“至少目前是。”玄魇闭上眼睛,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睡吧。”
但林见汐睡不着。
他盯着玄魇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原来所谓的“清理”,背后是这样沉重而绝望的真相。原来玄魇每次离开,都是去独自面对那些扭曲的怪物,去吞噬那些污秽的能量,然后默默承受反噬。
而自己呢?
自己在这个安全舒适的“牢笼”里,抱怨无聊。
“那个……下次如果你需要,我的血能帮到你吗?”林见汐犹豫着开口。
玄魇猛地睁开眼睛。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玄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的意味。
林见汐打断祂:“我知道。如果我的血能让你好受一点,那为什么不用?当然,前提是你不能像刚才那样乱咬!”
玄魇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见汐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
最终,玄魇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林见汐,”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太善良,还是太愚蠢。”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林见汐嘀咕着,往后缩了缩,避开那只冰凉的手,耳根却微微发烫。
玄魇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你自己也知道,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你又有多少血可以流?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对你的需要,只是因为你的血。”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林见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愣了愣,看着玄魇闭着眼睛的侧脸,那张完美得不真实的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
这是他亲手创造的角色。
每一笔线条,每一处阴影,每一种神态,都曾经过他的反复斟酌。他熟悉这张脸胜过熟悉自己的掌纹。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又带着细微的疼。
“哦。”林见汐应了一声,也闭上了眼睛。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躺着,谁也没有说话。林见汐能感觉到,玄魇的心口那里依旧没有心跳,只有一片沉寂,却莫名地让他感到安心。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这个怀抱确实舒适,林见汐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意识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只手轻轻抚过他左肩包扎的位置,动作很轻,带着近乎小心翼翼的触碰。
然后,那只手移开了,转而落在他后颈,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的一缕黑发,轻轻把玩。
“真是个……傻子。”祂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造物主与被造物。
这个关系在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又如此沉重,像是命运开的一个恶劣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