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芯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商细眉看着她清澈而直接的眼睛,知道任何谎言在此刻都毫无意义,也玷污了她在危难时刻伸出援手的这份情义。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
尽管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认,沈盼盼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站稳。她的脸色瞬间也变得苍白。
“你…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骇,“那是程泊舟!城防团长!你…你为什么要…”
“他奉命杀我。”商细眉打断她,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南京的密令。我只不过…先动了手。”
沈盼盼愣住了,消化着这个更惊人的信息。程泊舟要杀商细眉?那个平日里对商细眉看似维护有加、甚至允许他继续登台唱戏的程团长?
她看着商细眉,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破碎的痛苦,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十年,台上台下的恩爱缱绻,或许并非全然是戏。也正因如此,这背后的刀剑相向,才显得格外残酷。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我这里…恐怕也不安全。他们迟早会查到你我的关系,就算只是同行。”
“我知道。”商细眉低声道,“我只借你这里躲一晚,处理一下伤。天一亮,我就走。”
“走去哪里?”沈盼盼追问,“现在全城戒严,各个路口肯定都设了卡子,盘查来往行人。你的脚又这样…”
商细眉沉默了。这正是他最大的困境。他需要出城,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更隐秘、更长期的藏身点。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几乎不可能。
沈盼盼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决心。
“我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暂时躲一躲。”她犹豫着说,“是我一个远房表亲家的老宅,在城西琉璃厂附近的一条死胡同里,很多年没人住了,平时也没什么人去。钥匙在我这里。”
商细眉猛地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担忧取代:“不行,盼盼,这太危险了。如果被查到…”
“如果被查到,我们谁都跑不了。”沈盼盼打断他,语气反而坚定起来,“但现在,你还有别的选择吗?难道要拖着这条伤腿,在街上被他们抓住?”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依旧沉静的夜色,又回头看向商细眉:“细眉哥,我不知道你和程团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背后究竟站着谁。但我知道,你不是坏人,至少,对我从无恶意。今晚你来找我,是信我。这份信任,我沈盼盼不能辜负。”
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荡,带着梨园儿女特有的那种江湖义气。
商细眉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在这冰冷残酷的世道里,这一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温暖,几乎让他有种落泪的冲动。
“谢谢。”他哑声道,这一次,包含了更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别说这些了。”沈盼盼摆摆手,“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再找两件我表哥留在这里的旧衣服,你换上。你这身打扮,太扎眼了。”
她说着,便转身去了厨房。
商细眉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脚踝处传来的、经过处理后变得温热的痛感,听着厨房里传来的轻微响动,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懈。
然而,这松懈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程泊舟临死前的话,再次浮上心头。
“小心…徐…”
徐明章。
程泊舟的副手,那个总是笑容可掬,却让人看不透的城防团参谋主任。
如果程泊舟的警告是真的,那么徐明章,很可能就是南京方面安排的、接替程泊舟执行清理任务,或者至少是知情并监督程泊舟的人。如今程泊舟死了,徐明章会怎么做?
他会相信程泊舟是死于意外或者别的仇杀吗?
还是会立刻将怀疑的目光,锁定在自己这个“失踪”的、程泊舟的“未亡人”身上?
以徐明章的谨慎和手段,他绝不会放过任何线索。调查广和楼后台的每一个人,追踪自己可能去往的地方…沈盼盼这里,真的安全吗?能安全多久?
还有那张戏单…“协议结婚”…
这背后,到底还隐藏着什么?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中,每一个方向都可能是陷阱,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沈盼盼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几个馒头走了进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快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她将食物放在桌上,又拿出几件半旧的男式衣衫,“衣服可能不太合身,先将就一下。”
商细眉道了谢,拿起馒头,慢慢地吃着。食物温暖了冰冷的肠胃,也让他恢复了一些力气。
他必须尽快行动。在天亮之前,转移到沈盼盼说的那个老宅去。然后,想办法联系上组织。
他真正的组织,“星火”。
一个旨在打破这沉沉暗夜,追求截然不同光明的组织。他潜伏在程泊舟身边,利用身份之便传递情报,已经多年。如今,身份暴露,上线断联,他成了一颗孤悬在外的棋子。
他需要找到他们,或者,让他们找到自己。
否则,在这各方势力交织、杀机四伏的北平,他迟早会被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吃完东西,换好衣服。虽然略显宽大,但比起他之前那身标志性的长衫,确实普通了许多。
沈盼盼仔细检查了他的脚伤,又重新包扎了一下。
“能走吗?”她担忧地问。
商细眉试着站了起来,脚踝依然疼痛,但勉强可以支撑。
“可以。”
“那我们现在就走。”沈盼盼吹熄了煤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趁天还没亮。”
她打开院门,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外面的胡同,确认无人后,才示意商细眉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融入北平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沈盼盼对道路极为熟悉,带着商细眉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中,尽量避开可能设有岗哨的大路。商细眉忍着脚痛,紧紧跟随。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两拨巡逻的警察,都提前躲藏在阴影或垃圾堆后,有惊无险地避了过去。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终于,在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时,他们来到了琉璃厂附近的一条僻静胡同。胡同尽头,是一扇看起来颇为古旧、朱漆剥落的大门。
沈盼盼拿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门上的铜锁。
“就是这里了。”她低声道,推开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房屋的窗棂上结满了蛛网,一副久无人烟的破败景象。
但对此刻的商细眉而言,这里不啻于一方暂时的避难所。
他走了进去,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第一关,暂时闯过去了。
但北平城的黎明,正带着未知的杀机,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