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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石磨非墨蹉跎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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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普通的石磨——上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油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九如的手刚触到石磨,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充满怨念的力量,顺着指尖往上爬。

这是……镇压之器。

用无数女子的血和怨气,浸染而成的邪物。

“没用的。”疯婆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些,“石磨认主……只认石女的魂。她既是石女,就要受这刑……磨去晦气,才能……才能生。”

石女。

两个字,像两根冰锥,刺进九如心里。

他猛地抬头,盯着疯婆婆:“你们……一直用这种方式,对待不能生育的女人?”

疯婆婆笑了,笑容诡异:“不能生……就是罪。石中村的女子,若成婚三年无子,便是石女……要上这石磨,背着石磨绕村十圈,象征磨去晦气……磨完了,就能生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多数人……”她顿了顿,笑容变得凄厉,“第三圈……就死了。死了好……死了干净。尸体丢进山涧……山涧的水,就红了。”

九如浑身发冷。

他想起那条泛红的山涧,想起水中甜腻的腥气,想起坑底那些暗红色的、像苔藓的绒状物……

那是无数女子的血和尸骸,浸泡出的颜色。

“那她呢?”九如指着石磨下的少女,“她不是你们村的人,为什么也要受这刑?”

“她?”疯婆婆看向少女,眼神变得怨毒,“她最该死!她不是石女……她是怪物!我们捡她回来,养她长大,指望着她能给村子留后……可她不生!不但不生,还染了一身怪病!这病……这病会传染!村里的男人喝了山涧的水,一个个都……都不行了……”

她忽然激动起来,竹杖狠狠敲地:“都是她!是她带来的晦气!所以……所以我们要用最重的刑!石磨压身,绕村十圈!磨死她!磨干净这晦气!”

九如终于明白了。

一切的根源,是愚昧,是恐惧,是扭曲的繁衍执念。

石中村因为某种原因——很可能就是长期饮用被女子尸血污染的山涧水——导致男性生育能力下降。他们不找真正的原因,反而将罪责归咎于女性,发明了“石磨刑”这种惨无人道的私刑。一代又一代的女子被折磨致死,尸体丢入山涧,进一步污染水源,形成恶性循环。

而这个少女,因为身上的红疹怪病,被当成了“晦气之源”,要承受最残酷的刑罚。

“那她……活下来了吗?”九如声音干涩,“十圈……她走完了吗?”

疯婆婆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点头,声音低得像耳语:“走完了……十圈……她走完了。我们都以为她该死了……可她……她回来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第十圈走完,她浑身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可她活着,喘着气,眼睛还睁着……我们怕了……这不合规矩……石女没有能走完十圈的……她是怪物……是妖孽……所以……所以我们把她活埋了。”

活埋。

九如想起那个坑,坑底暗红色的苔藓,少女蜷缩其中的模样。

“可她没死。”九如说,“她从土里爬出来了,带着那半块石磨。”

“是啊……她没死。”疯婆婆喃喃,“她回来了……回来报仇了……村子要完了……完了……”

她忽然站起来,挥舞着竹杖,冲向石磨下的少女!

“我杀了你——!杀了你这妖孽——!”

九如想拦,但疯婆婆的速度快得诡异。她扑到少女身上,双手死死掐住少女的脖子,眼神疯狂:“死!死!死了就干净了——!”

少女被掐得两眼翻白,手脚抽搐。

就在这时,墙角传来一声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

是芒种。

她不知何时醒了,左眼望着祠堂上方——那里悬挂着许多木牌,上面刻着名字和日期。是历代受刑女子的牌位。

她的右眼眶还在渗血,但左眼却异常清明。她看着那些牌位,又看看石磨,看看疯婆婆,再看看门外那些麻木的村民……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向石磨。

手指上,还沾着自己的血。

一滴血,从她指尖滴落,恰好落在石磨正中央的符文上。

“嗤——”

像冷水滴进热油。

石磨上的符文,忽然剧烈闪烁起来!不是红光,是混乱的、五颜六色的光,那些原本有序的纹路开始扭曲、错位、崩解!

紧接着,整个石磨开始震动!

不是疯婆婆敲打的那种轻微震动,而是剧烈的、仿佛要从内部炸开的震动!

“砰——!”

石磨上扇,忽然裂开一道缝!

裂缝迅速蔓延,像蛛网般爬满整个石磨。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石磨——这个镇压了无数女子亡魂的邪物——轰然炸裂!

碎石飞溅!

疯婆婆被炸飞出去,撞在墙上,没了声息。

石磨下的少女得以解脱,大口喘气,咳出黑血。

而石磨的底座,裂开了一个大洞。

洞里,不是石头。

是一卷卷、一叠叠,泛黄的、破烂的、用血写成的……遗书。

最上面一卷,纸已脆得快要粉碎,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

“吾名周小娥,嫁入石中村五年无子,今日上磨。夫说,磨完就能生。第一圈,足底已烂。第二圈,膝盖见骨。第三圈……吾不行了。后来者切记:莫饮山涧水,水中有女子怨血,男子饮之不育。他们不知,反怪我们……天道轮回,报应……终会来。”

第二卷:

“李春花,三年无子。今日受刑。婆婆说,我是石女,该死。可我看见……公公偷偷倒掉山涧水,去后山打泉水喝……他们知道……他们一直都知道……只是要我们死……”

第三卷,第四卷,第五卷……

数十卷血书,从石磨底座中散落出来。每一卷,都是一个女子的绝笔。每一行字,都是一条人命。

她们用最后的力量,用血,揭开了石中村最黑暗的秘密:

男子不育,是因为喝了被女子尸血污染的山涧水。

而村民,为了掩盖这个真相,为了维持那可笑的“男子尊严”,将一切罪责推给女子,用最残酷的私刑处死她们,再将尸体丢回山涧,进一步污染水源。

循环往复,百年不绝。

直到这个少女——这个外来的、身患怪病的少女,走完了十圈石磨,从活埋的土坑里爬出来,抱着那半块石磨,像抱着所有冤魂的诅咒,回到了这个村子。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门外的村民也看见了那些血书。有人识字,念出了上面的内容。然后,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开来。

“不……不可能……”

“山涧水……我们一直喝的山涧水……”

“所以……生不出孩子……是我们自己的错?”

“我们……我们杀了那么多女人……就为了……掩盖这个?”

崩溃,往往始于认知的崩塌。

而就在这时,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刚才那种轻微的震动,是真正的地动山摇!

祠堂的墙壁出现裂缝,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门外传来村民惊恐的尖叫:

“山洪——!山洪爆发了——!”

九如冲到门口。

只见远处山涧的方向,一道浑浊的、夹杂着泥沙和碎石的洪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村子奔腾而来!洪水是暗红色的——像稀释的血,像无数冤魂的眼泪。

石磨因芒种的血而崩裂,镇压百年的怨气彻底爆发。

山涧中积攒的女子尸骸和怨血,被这股力量引动,化作滔天洪水,要洗净这污秽之地。

“跑——!”九如嘶吼。

他冲回祠堂,一手抱起芒种,一手拉起石磨下的少女。白砚和烈风煌也反应过来,四人冲出祠堂,朝着村子侧面的山坡狂奔。

身后,洪水已至。

石屋像纸糊般被冲垮,村民的哭喊声被洪水轰鸣吞没。那两尊托着婴孩的石像,在洪水中摇晃、倾倒,最终碎裂,被卷进浑浊的洪流,消失不见。

祠堂是第一个被冲毁的。

那些血写的遗书,在洪水中漂浮、散开,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血色洪流中起起落落,最后沉入水底,与这座罪恶的村庄一同埋葬。

九如四人拼命跑上山坡,回头望去。

整个石中村,已是一片汪洋。

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水势稍缓,谷底只剩下一片泥泞的废墟,和零星漂浮的杂物。

村子……没了。

几百年的罪孽,几十代女子的冤魂,一场山洪,尽数涤荡。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和远处洪水的余响。

九如放下芒种和少女。少女瘫坐在地,望着那片废墟,眼神空洞。她还活着,但魂好像已经没了。

白砚扶着树,脸色苍白如纸——魂咒因刚才的爆发和洪水中的怨气刺激,已蔓延到了脖颈,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烈风煌收起刀,看着废墟,眼神复杂。她杀过很多人,但眼前这种……整个村庄因自身罪孽而覆灭的景象,还是第一次见。

而芒种……

九如蹲下身,看着芒种。

小姑娘靠在一块石头上,右眼的伤口已被白砚简单处理过,用干净的布条包扎着。布条上渗着血,但她没喊疼,也没哭。

她就那样坐着,左眼望着那片废墟,眼神平静得可怕。

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芒种……”九如声音沙哑,伸手想碰碰她的脸,又缩了回来,“对不起……是哥哥没保护好你……”

芒种没反应。

她只是看着废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看向九如。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只有眼泪,从左眼滑落,滚过苍白的脸颊,滴在衣襟上。

九如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在桃花村,芒种被绑在祭坛上时,那双充满恐惧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想起她一路跟着他们,叽叽喳喳问东问西,总是努力笑着,想帮忙。

想起她捧着桃木剑,笨拙地练习招式时,小脸上认真的表情。

可现在……

她的右眼没了。

她的声音,好像也……没了。

九如跪下来,将芒种轻轻搂进怀里。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僵硬地靠着他,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对不起……”九如一遍遍重复,声音哽咽,“对不起……”

白砚别过脸去,拳头攥得死紧。烈风煌也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

只有那个红疹少女,依旧呆呆地望着废墟,嘴里喃喃着无人能懂的话。

夕阳西下,将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山谷染成血色。

九如抱着芒种,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心中一片冰凉。

他没能救下月弯村的月娘。

没能救下风息圆的烈风荧。

现在,连芒种……他也没能保护好。

守渊者说,他是“初心”。

可初心……究竟能改变什么?

能洗净这世间的罪孽吗?

能挽回那些逝去的生命吗?

能……让芒种的眼睛和声音回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还要继续走。

向北。

向着无名火山。

向着守渊者葬身之地。

向着……所有谜题和痛苦的终点。

他抱起芒种,站起身。

“走吧。”他说,声音疲惫,却异常坚定。

白砚默默跟上。

烈风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也转过身。

四人,加上那个失魂落魄的红疹少女,朝着北方,踏上了继续前行的路。

身后,石中村的废墟在暮色中沉默。

像一座巨大的、无字的墓碑。

埋葬着百年的罪,和无数女子无声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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