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则忧久久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系统的话,像一道道冰冷的程序指令,将他所有的反抗和自主调查的念头都强行压制了下去。它明确地告诉他:此路不通,回头是岸。
可是,岸在哪里?
放下防备?用心去听?
他怎么可能做得到!面对云夜吟,他每一根神经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算计。放下防备?那和把自己洗剥干净送到对方砧板上有什么区别?
然而,系统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他之前的调查,似乎真的引起了云夜吟的警觉。那句“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既是警告,也印证了系统的说法——外部刺激是危险的。
他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不调查,无法理解,无法破局;调查,可能引发更快的毁灭。
而系统给出的唯一生路,听起来却像是通往另一个深渊的诱惑。
几天后,又一次咨询。
云夜吟准时出现。他依旧穿着得体,神情温和,仿佛上次那个提及后台争吵、周身弥漫着冰冷脆弱感的人只是江则忧的错觉。
他坐下,将保温杯放在一旁,目光自然地落在江则忧脸上。
“江医生,下午好。”
“下午好。”江则忧回应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想起系统的话,尝试着……放松一点点紧绷的肩膀,尽管这让他感觉像是主动卸下了铠甲。
咨询在一种看似平和的氛围中开始。云夜吟依旧主导着话题的走向,谈论着他最近阅读的一本关于博弈论的书籍,言语间逻辑清晰,见解独到。
江则忧耐心地听着,不再急于将话题引向某个预设的方向。他强迫自己暂时搁置那些关于过去、关于背景的疑问,只是专注地看着云夜吟,听着他的声音,观察着他说话时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他注意到,当云夜吟谈到“最优策略”和“风险控制”时,他的眼神会变得格外专注和……冰冷,那是一种剥离了情感的、纯粹的计算式的光芒。而当他偶尔停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空茫。
那种空茫,与上次他提及后台争吵时的状态,有些相似。
“听起来,你对‘控制’和‘确定性’有着很高的要求。”江则忧在一个恰当的间隙,用一种陈述而非质问的语气说道。他放弃了复杂的理论分析,只是描述自己观察到的现象。
云夜吟转回目光,看向江则忧,似乎对他这次没有试图“分析”自己感到些许意外。他嘴角微勾,露出一抹浅淡的、辨不出情绪的笑容。
“失控的代价,往往很高昂,江医生。”他轻声说,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尤其是在……你无法承受失去的时候。”
他又提到了“失去”。
江则忧的心微微一动。他没有追问“失去什么”,而是尝试着将话题停留在情绪层面:“所以,那种无法承受失去的感觉,让你感到……很不安?甚至……恐惧?”
他用了一个更贴近情感的词。
云夜吟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看江则忧,而是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恐惧……”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然后,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自嘲。
“也许吧。”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无波,“但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唯有掌控,才能带来秩序。”
对话似乎又绕回了原点。
但江则忧感觉到,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当他不再试图去“破解”云夜吟,而是尝试去“感受”他话语背后的情绪时,他似乎触摸到了一点……隐藏在坚硬外壳下的,真实的温度。
那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被理智完全压抑的……无助感。
这个发现,让江则忧感到一阵心悸。
咨询结束时,云夜吟像往常一样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江医生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然后,他拉开门,离开了。
江则忧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回味着云夜吟最后那句话。
不同?
是因为他暂时放下了侦探的角色,尝试去做一个……倾听者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因为之前的紧张而微微汗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