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连串过于私人的问题，像一排突如其来的浪头，打得池恒有些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内心泛起一丝本能的抗拒。怎么会有人初次见面，就问得如此深入？或许……是自己太过敏感拘谨了？在这种相对松散的环境里，这样的闲聊才是常态？他抿了抿嘴唇，垂下视线，声音依旧不高：“家里……只有我和妹妹。”

“只有你和妹妹？”刘岚的音调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惊讶，她从镜子里投来探究的目光，“那你父母……”

就在池恒感到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搪塞过去之际，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股与室内暖昧空气截然不同的清冷气息。是乔希希。她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画着近乎裸妆的淡妆，衬得五官愈发干净。微卷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身上是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型细长的眼睛，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像掠过无物的水面，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包括第一次见面的池恒身上。她的冷淡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她的出现，恰到好处地中断了刘岚那令人不安的盘问。池恒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希希来啦！”刘岚立刻转换了表情，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站起身迎了过去，亲昵地仿佛刚才那个追问别人家事的人不是她。“你这头发是新烫的吧？卷度真好看，特别自然！快告诉我在哪家做的，下次我跟你一起去试试？”

乔希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然后将随身的皮包放下，脱下外套挂好，整个过程没有多看刘岚一眼，也没有理会站在一旁的池恒。随后，她甚至没有在休息室停留，便径直转身走了出去，仿佛这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通道。

池恒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他原本准备好的、初次见面的问候，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刘岚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走回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你别往心里去，她啊，就那样儿，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性子傲着呢，不太好相处。”

池恒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不习惯在背后议论他人，尤其是基于如此短暂的印象。但这种明显的排斥感，还是让他的心微微沉了一下。这里的工作环境，似乎并不像他期待的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池恒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海绵，拼命吸收着关于“酒吧驻唱”的一切。他逐渐摸清了一些门道。像乔希希和刘岚这样已经拥有固定听众和名气的歌手，是酒吧的台柱。每晚都会有熟客专门为她们而来，豪爽地点歌，并将额外的小费通过服务员送到后台。乔希希擅长演绎舒缓深情的都市情歌，她的音色纯净空灵，带着一种易碎的忧伤，能轻易撩动听者心弦。而刘岚则走的是热情奔放的路线，擅长演绎高亢激昂的摇滚歌曲，舞台表现力十足，能瞬间点燃现场气氛。观察之下，池恒发现，点乔希希唱歌的客人似乎更多一些，她那种不疾不徐、用情感浸透歌词的唱法，显然更能留住那些寻求慰藉与共鸣的耳朵。

而池恒自己，目前还只是“暖场”角色。在两位女歌手休息的间隙，他才能登上那个向往又令他紧张的舞台，唱上一两首歌。他拥有不错的声音条件和乐感，但缺乏系统的演唱技巧和宝贵的舞台经验。面对台下零星投来的、带着审视或漠然的目光，他时常会感到紧张，声音的控制和情感的投入都大打折扣。

刘岚建议他：“阿恒，现在说唱开始流行了，年轻人都爱听。你形象不错，试试唱点rap，说不定能快速吸引眼球。”

池恒感激地接受了建议。他找来了几首时下热门的说唱歌曲，私下里反复练习。然而，当他真正站在台上尝试时，却感到无比的别扭。那快速的咬字、强烈的节奏感和需要外放张扬的态度，与他内敛、沉静的性格格格不入。他模仿得了形，却抓不住神。几天下来，台下反应寥寥，甚至有人在他演唱时低头玩手机或起身去洗手间。

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吃这碗饭。两个月试用期，像悬在头顶的剑。如果他无法证明自己的价值，无法吸引到愿意为他点歌的客人，那么“流光”酒吧这扇刚刚为他打开一条缝的门，很快就会无情地关上。

他不想失去这个机会。不仅仅是为了那份能让他和南风活下去的薪水，更是为了这个能让他靠近梦想的位置。夜晚，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城市的噪音，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自己干巴巴的说唱和台下冷漠的寂静。他必须尽快找到属于自己的路，一条能让他在这片小小的舞台上，站稳脚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