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一直在照顾我——!我也会好好照顾哥哥——!”
“你们——放心吧——!!!”
最后一个尾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消散在夜风里。她喊完了,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流得更凶,却又有一种畅快淋漓的释放。
这一声呐喊,也彻底击溃了池恒最后的防线。去他的坚强,去他的隐忍。哭吧,就在今夜,把所有的思念、委屈、压力,都借着这烟花的掩护,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哭完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活还要继续,他们会带着这份记忆,更坚定地往前走。
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绽放,将两张年轻的、布满泪痕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们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先是有些窘,随即,不知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两人都笑了,带着未干的泪,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畅快又心酸。
“哥,你都哭成花猫了,丑死了。”夏南风指着池恒的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池恒抹了把脸,故意吓唬她,“小心眼泪结冰,把脸冻上。”
“哥,”夏南风揉了揉肚子,语气带上了一点撒娇,“我饿了……刚才都没怎么吃。”
“走,回家。”池恒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我把饺子热上,我们吃顿真正的年夜饭。”
夏南风把手放进他温热的手掌,被他拉了起来。两人并肩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池恒的手臂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肩头,像是要为她挡住一些寒风。他伸手扯了扯她脖子上已经有些湿漉漉的红色围巾,故意嫌弃道:“这么好看的围巾,都被你的眼泪鼻涕糟蹋了。”
“我愿意!我乐意!”夏南风冲他皱鼻子做鬼脸,灵巧地一矮身,从他臂弯里钻出来,趁他不备,抬手迅速将他脖子上的米白色围巾往上一拉,蒙住了他的眼睛,“给了我就是我的了!”
“嘿!偷袭我?”池恒眼前一黑,赶紧扯下围巾,夏南风已经像只轻盈的小鹿,笑着跑出去好几步远了。
“站住!看我不抓住你!”
欢快的笑声追逐着,在清冷的除夕夜街头回荡开来。一前一后,两个身影跑向那盏属于他们的、温暖的灯火。
至少,身边还有你。
至少,我们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叫做“家”的地方。
大年初一清晨,阳光透过擦得干净的玻璃窗,给清冷的屋子镀上一层淡金。夏南风给远在另一个城市的姑姑夏荷拨通了拜年电话。
电话那头,姑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关切,絮絮叨叨地叮嘱她要好好学习、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有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夏南风握着话筒,一一乖巧地应着。聊了一阵家常,姑姑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压低了些:“南风啊,你和池恒……钱还够用吗?要是紧张,姑姑给你寄一些过去……”
“不用不用!姑姑,真的不用!”夏南风连忙打断,语气急切而肯定,“哥哥上班赚钱呢,够我们用的,您别担心!”
挂断电话,夏南风握着尚有余温的话筒,静静站了一会儿。她平时也会偶尔和姑姑通话,知道姑姑的婆婆身体不好,经常住院,弟今年中考,补习班费用不菲,父的单位效益下滑,日子也紧巴巴的。姑姑自己已是焦头烂额,她不能再成为另一份沉重的负担。
心里有个念头隐隐浮现:似乎在她心里,池恒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反而比有血缘的姑姑更让她感到亲近和依赖。她不愿接受姑姑的接济,觉得那是需要偿还的人情债,是压力。可她却能坦然使用池恒辛苦赚来的每一分钱,为他的消瘦心疼,为他的劳累担忧。
如果真把池恒当外人,以她的性格,是断然不会如此的。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亲近,早已超越了法律意义上的“兄妹”。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轻声质问:这样心安理得地花着他起早贪黑、忍受委屈挣来的血汗钱,对吗?他毕竟不是她的亲哥哥,没有任何义务抚养她。她的存在,她的学业,她的梦想……是不是无形中成了拖累他前行的沉重枷锁?
“小风,收拾一下,我们去给辉哥家拜年。”池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年前就用省下的钱买了些水果和点心,郑重地包好,要感谢王辉一家长久以来的照拂。
王辉家里果然是一派过年特有的、近乎沸腾的热闹。爷爷奶奶、叔叔一家、姑姑一家……亲戚们济济一堂,笑声、谈话声、孩子的追逐打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王辉见到他们,眼睛一亮,挤过人群,亲热地揽住池恒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这两天家里人多得转不开身,本来想去找你的。初四,初四我带个朋友去你家,咱们好好聚聚!”
池恒点头应下。
王辉的家人都是热情爽朗的性子。爷爷奶奶眯着眼,拉着池恒和夏南风的手,一个劲儿地夸:“瞧瞧这俩孩子,长得真好!又俊又有礼貌!”不由分说就把糖果、花生、桔子往他们手里塞。王辉的妈妈更是爽利,一边在厨房门口张罗着,一边高声招呼:“正好来了!一会儿别走啊,留下吃饭!看王婶儿给你们露一手!”几个半大的孩子也好奇地围过来,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这过于饱满的热情和真实的家庭氛围,让池恒和夏南风既感动,又有些不自在。这是别人家真正的团圆,他们作为外人,实在不该过多打扰。坐了一会儿,两人便起身告辞。
王婶儿是通透人,看出两个孩子懂事,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也不再强留。她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厚的红包,不由分说地塞到夏南风手里。
夏南风吓了一跳,像被烫到似的,连忙推拒:“王婶儿,这不行!我们不能收!”她求助地看向池恒。平时王婶儿家没少接济他们,送吃的用的,这份情已经难以偿还,怎么还能收压岁钱?
“拿着!”王婶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紧紧握住夏南风推拒的手,“还没工作挣钱呢,就是孩子!过年就得收压岁钱,图个吉利!跟王婶儿客气,我可真不高兴了啊!”
王辉也在一旁帮腔,咧着嘴笑:“就是!快收下吧!跟我妈客气啥?大不了过两天我去你们家,狠狠吃回来!”
王婶儿笑着拍了儿子后背一巴掌,趁机把红包牢牢塞进夏南风外套口袋,还轻轻按了按,生怕她再掏出来。
然后,王婶儿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充满暖意地拥抱了池恒,又拥抱了夏南风。她的怀抱宽厚而温暖。
“好孩子,”她在夏南风耳边轻声说,又抬眼看了看池恒,“别什么都自己硬扛。有事儿,就来找王婶儿,记住了吗?”
池恒和夏南风重重地点头,喉咙都有些发紧。那不仅仅是一个红包,那是一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关爱。它和脖子上柔软的围巾一样,在这个寒冷的春节,实实在在地温暖着他们,告诉他们:前路或许艰难,但他们并非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