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的夜晚被一盏盏日光灯照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疲惫与专注的气息。晚自习的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或翻书的轻响。
夏南风终于做完了最后一科作业,搁下笔,轻轻吁出一口气。指尖无意间碰到文具盒,她顿了顿,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张小小的、对折起来的纸条。她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呲毛儿越来越胖了,像个绒毛球。它学会和我握手了,特别聪明呢!”
夏南风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温柔的弧度。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只黄色的小土狗,正冲着哥哥笨拙又努力地抬起前爪。她也想亲眼看看呲毛儿了。
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滑动,等她回过神来,纸上已经勾勒出了一只小狗的轮廓。圆滚滚的身体,支棱着的小呲毛儿,还有一双……乌溜溜的、仿佛会说话的黑眼睛。她下意识地,把对呲毛儿的想象倾注在了笔尖。
“咦!你在画小狗吗?”
一个声音带着热气凑到耳边,夏南风惊得猛然转头,鼻尖差点撞上齐文探过来的脑袋。
齐文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草稿纸。“随便画着玩儿的。”夏南风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想用书本盖住那张画。画笔和颜料已经尘封太久,画画这件事,连同那个关于服装设计的遥远梦想,一起被她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心底某个轻易不敢触碰的角落。
但齐文动作更快,一把将那张草稿纸抽了出来,凑到灯下细看,眼睛里立刻闪烁起惊喜的光芒:“哇!画得真好啊!夏南风,你还有这本事?深藏不露啊!”
夏南风的脸颊微微发烫:“以前……学过几年。你别说得那么夸张。”
“哪里夸张了!明明就画得很生动嘛!”齐文毫不吝啬她的赞美,举着那张画左看右看,“你这么喜欢画画,以后是想当画家吗?”
“画家……”夏南风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在齐文真诚而热烈的目光注视下,她心底那层自我保护的硬壳似乎松动了一些。她看着纸上那只小狗,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以前……小时候,特别想当一名服装设计师。”
“小时候?”齐文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那现在不想当了吗?”她的目光在夏南风身上快速扫过,女孩虽然穿着最普通的校服,但身姿挺拔,脖颈修长,眉眼如画。齐文忽然一拍大腿,眼睛更亮了:“服装设计师不当,你去当模特也行啊!我觉得你比杂志上那些模特都漂亮!”
这突如其来的、夸张的赞美让夏南风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别人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你这是什么?‘好友眼里出西施’吗?”
“嘿嘿,”齐文也咧嘴笑起来,带着点没心没肺的灿烂,“反正你在我眼里就是什么都好!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得更近,“对了!我家里有好几本时装杂志,我下次偷偷带来给你看!你看看,你真的比上面的人有气质多了!”
齐文说到做到。几天后,她果然趁着课间操教室人少,像地下党接头一样,鬼鬼祟祟地把几本杂志塞进夏南风的桌肚。
“喏,最新杂志!可千万别让老班发现了,不然肯定没收外加一顿思想教育!”齐文左右张望,小声叮嘱,“你拿回家慢慢看,不着急还我啊!”
夏南风把杂志小心地放进书包,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还有一丝久违的、属于梦想的悸动。
晚上回到那个清冷但整洁的小家,做完繁重的功课,夏南风才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取出那两本杂志。封面上是光鲜亮丽的模特和设计前卫的时装,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瞬间,她像是被吸入了另一个维度的空间。流畅的剪裁线条,大胆的色彩碰撞,精巧的细节设计,充满张力的面料质感……每一页都让她屏住呼吸,看得入迷。她不再是一个为生计发愁、埋头题海的普通高中生,而是回到了那个对美充满无限好奇和创造渴望的小女孩。
她翻得很慢,有时会在一件设计独特的衣服前停留很久,用手指虚虚描摹着它的轮廓。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被热爱点燃的光芒。
后来,她甚至找出了尘封已久的素描本和铅笔。在做题间隙,在深夜的台灯下,她会摊开杂志,用略显生涩却依旧灵动的线条,在纸上勾勒那些令她心动的款式。有时候是精确的临摹,有时候会加入自己小小的改动和想象。铅笔摩擦纸张的声音,成了她繁重学习生活中最动听、最幸福的背景音。那一刻,梦想似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影,而是透过杂志的油墨和铅笔的线条,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她的指尖。
腊月的寒风一天紧似一天,街边的灯笼开始装点出年的味道。春节前夕,烧烤店的老板一家要回乡下老家,提前几天给店员们放了假。池恒难得有了几天完整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回家第一件事,他几乎倒头就睡。从第一天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像是要把过去大半年缺失的睡眠一口气补回来。醒来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肚子里空得咕咕直叫。
他听到外间传来细微的响动,窸窸窣窣的,是小风?她在做什么?
掀开被子,套上毛衣,他推开房门。一股冷空气立刻钻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下一眼,他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夏南风正站在窗台上!窗户大开着,寒风呼呼地灌进来。她一只手紧紧抓着窗框,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另一只手拿着块抹布,正颤巍巍地去够外面玻璃上的一块污渍。她脚下垫着的凳子看起来并不稳当。
这是五楼!
“小风!”池恒低吼一声,一个箭步冲过去,手疾眼快地一把拽住了夏南风的胳膊,“快下来!”
夏南风被他一拽,吓了一跳,回过头,鼻尖和脸颊都冻得红彤彤的,却还冲他露出一个笑:“哥,你醒啦?这不快过年了嘛,我想着彻底打扫一下。快擦完了,你看,干净不?”她感觉到池恒抓着她胳膊的手很用力,却满不在乎地说,“你要是不放心,就这么拽着我好了,我够着那块就行。”
池恒哪里还敢让她再动。他手上加了点力,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环过她的腰,稍一使劲,直接把她从窗台上抱了下来。
“啊!哥!”夏南风短促地惊叫一声,双脚已经落了地。
“你还知道害怕?”池恒板着脸,语气带着后怕的严厉。他不由分说地从她手里拿过那块冰凉的抹布,自己踩上了那个凳子,站到了窗台上。
夏南风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哥哥一向不喜欢做这些琐碎的家务,他宁可做饭。可现在,他却主动爬上去擦那又高又危险的窗外玻璃了。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眼里漾开笑意,故意叉着腰,站在一旁指挥起来:
“那里!右边一点,对对,就是那块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