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黎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裴世子这话何意?明明是你来敲的门,怎么倒问起我来了?”
话音刚落,裴砚身后忽然闪出一道红色的身影。
谢澄穿着一身绯色锦袍,手持折扇,笑得风流倜傥,探出半个脑袋来:“余小姐这就错了,这听雨阁啊,是我们阿砚的产业。”
余黎看清来人,微微挑眉,往旁边让了让身子,露出身后屋内的景象,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谢公子来得正好,疏影可是已经等你很久了。从早上等到现在,茶都凉了三盏。”
谢澄声音一顿,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旋即眼眸陡然睁大,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惊喜之色溢于言表:“疏影也在里面吗?我还以为她还未到呢!”
话音刚落,他已经越过裴砚和余黎,迫不及待地往门里探头张望。
那急切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从容风流。
余黎和裴砚对视一眼,一个笑意盈盈,一个眉眼温柔。
屋内传来戴玉憋不住的笑声,以及花疏影低低的嗔怪:“谢澄!你、你别进来……”
可惜,那道红色身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窜进了雅间。
马车停在听雨阁门口,戴玉整个人趴在车窗边,像是没回过神来一般。
突然,她猛地转回身,一屁股坐回原位,瞪着对面正挠头的秋玉,嘴唇抖了抖:“这是……什么情况啊!?我们怎么就被赶出来了呢?!”
秋玉的手从脑袋上放下来,又去摸后颈,眼神飘忽:“不知道……大概、大概是小姐嫌咱们吃的多?”
“放屁!”戴玉一拍大腿,“我一天就吃三顿,一顿就吃两碗,哪里多了?再说了,还没开饭呢!”
秋玉老老实实闭嘴。
看着楼上禁闭的窗户,戴玉的脸越来越黑,忽然她猛地一捶车厢壁:“难道我会捣乱吗?”
车夫在外面吓了一跳,奇怪的回头看了一眼,没再理会。
戴玉充耳不闻,眼神渐渐亮起来,像是想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一挥手,斩钉截铁:“算了,我们把失去的都买回来吧!”
秋玉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戴玉已经掀开车帘,纵身一跃,稳稳落地,连个趔趄都没有。
秋玉连忙跟着跳下去,小跑着追上去,一脸茫然:“什么意思啊?”
戴玉回头,忽然笑了。
她一把揽过秋玉的肩膀,把人结结实实搂进怀里,低头看他:“就是用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啊,这都不知道?”
秋玉仰着脸,眼睛眨了眨,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
戴玉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孩子,真是可爱又可怜。
她松开手,改成牵住他的手腕,往集市的方向走,声音轻快得像林子里的小雀:“没事!今天,我来买单,随便逛!”
秋玉愣了一瞬,终于听懂了,脸上慢慢绽开笑,使劲点头:“嗯!”
两个人挽着手,蹦蹦跳跳地汇入人流。
集市上热闹得很,卖糖人的、卖绢花的、卖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戴玉拉着秋玉东看看西摸摸,一会儿往他手里塞个糖画,一会儿又给他头上别朵绒花。
秋玉乖乖跟着,任由她摆弄,偶尔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嘴角弯弯的,怎么也收不回去。
一墙之隔,另一番天地。
一间屋内,雕花屏风好似把屋子隔成两半,一面有情人浓情蜜意,而另一面的余黎裴砚却在谋划着该如何杀死皇后。
余黎坐在窗边,透过禁闭的窗户听着外头的喧闹声和裴砚的声音,终于转过头。
“陛下哪怕在群臣面前依旧是如此说辞?”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震惊。
对面沉默良久,才传来裴砚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是。”
余黎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他是一位好夫君,却不是一位好君王。倘若如此,那日后岂不是人人皆可谋逆弑君?”
这话说得重了。可余黎知道,裴砚听得进去。
裴砚沉默着没有回应。
余黎仔细的看着裴砚,他脊背挺得笔直,手却搁在膝上,握得极紧,指节泛着青白,甚至能看见细微的颤抖。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眉眼低垂,看不清神情,可周身笼着的那层阴郁,浓得化不开。
过了很久,裴砚才开口,声音沙哑:“或许……可以不让陛下知道。”
“不行!”余黎几乎是立刻打断,语气严厉,“陛下岂是好忽悠的?倘若此事被有心之人泄露,你又该如何?”
裴砚没有抬头,只低语:“那他们的命呢?又该谁来还?”
余黎看着他,看着他紧握的手,看着他微微颤动的肩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又叹了口气,这次轻了很多,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怜悯。
“可以让她自己选择。”
裴砚的手猛然一颤。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余黎。
眼前人映在他眼底,眼睛陡然亮了起来,眼中的挣扎神色也消失不见。
余黎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窗外,远处的集市隐约传来一阵笑闹声,是戴玉的声音,清脆响亮,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