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睫遮住了大半情绪,只余下眼睑处一道极淡的阴影。
只有她一个孩子了。
那从前呢?
余黎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从老谋深算的定国公那里,大约是问不出什么的。
那位父亲看她时,眼底总是带着三分打量、三分审视,剩下的四分,是她读不懂的幽深。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余车轮滚动声。
片刻后,余黎抬眸,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微微侧头,像是在回忆什么,语气状似不经意。
“我为陛下医治时,听陛下说,我还有一个哥哥,叫余船?”
段长锦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是余舟……”
话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大了看向余黎,那里面有惊慌、有懊悔,还有一丝余黎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片刻后,她慌忙拉起余黎的手,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记住,”段长锦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余黎的耳畔说的,“千万不要在你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余黎看着母亲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惊惶与担忧,眼角还残留着方才的泪痕。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被蒙在鼓里,哪怕是善意地隐瞒。
但她什么都没说。
车厢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谢长锦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余黎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膝头,像是在看那处并不存在的褶皱。
片刻后,她抬起头,面上带了三分落寞、三分自嘲,语气低低的。
“我离家多年,家中之事是不该知道。”
说罢,她将头低下,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肩线微微垮塌,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孤寂里。
段长锦看在眼里,心如针扎。
她想起这孩子离家时不过几岁孩童,小小一个人儿被送上山,这么多年无依无靠,学了一身医术回来,却连家里的事都不能过问。
方才自己那般叮嘱,落在女儿耳中,可不就是将她当外人看?
“是母亲说错话了!”
段长锦连忙拉起余黎的手,这次是她主动将女儿的手拢在掌心里,像是要捂热什么似的。
余黎抬起头,眼中有细碎的光闪了闪,没说话。
段长锦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那个哥哥……”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
“其实你年幼时也是见过他的,只是岁数小,记不得了。”
段长锦的声音幽幽响起,目光落在车壁某处,像是透过那里看见了遥远的过去。
“他自幼愚笨……”她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旁的孩子三岁能背的诗,他五岁还磕磕巴巴。”
“你爹请了教习先生来教,先生教得头疼,他自己学得也辛苦。我本想着,让他不入官场,此生安分地过,做个富家翁便好。”
余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可他十五岁那年……”段长锦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落了水。”
“落水?”余黎眉心微动。
“是。春日里与几个好友游湖,船翻了。旁人把他捞上来时,人都凉了半截,灌了姜汤、捂了两床被子才缓过来。”
段长锦的声音低下去,“自那以后,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换了个人。
余黎垂下眼睫,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读书忽然开了窍,过目成诵,举一反三,先生都夸他是难得的天才。”谢长锦苦笑,“科考那年,他竟是名列前茅……”
她眼中的泪花更甚,话语间带着啜泣,看向余黎的目光复杂得难以描摹。
余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只是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十五岁落水,而后性情大变,才智陡增……
“可是,”段长锦忍着哀恸,声音开始颤抖,“他放榜以后,非拉着几位年轻人,说什么考试有黑幕……说他的几位朋友也该上榜的,文章写得极好,却被刷下来了……他甚至带着人四处奔走,差点将此事闹到陛下面前……”
余黎问道:“后来呢?查清楚了吗?”
段长锦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来。
“后来……”她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他联合众位学子上书,请监察院调查此事……就在去监察院的路上……”
她停住了。
余黎看见母亲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块帕子,指节泛白。
“遇到流民闹事……”谢长锦的嘴唇翕动着,那几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丝一般的沉重。
她再也说不下去,只捧起帕子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得不能自已。
车厢里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声。
余黎的表情凝重起来。
原主那年早已上了山,对家中之事知之甚少,对自己有个哥哥这件事,更是忘得干干净净。
流民闹事。
余黎在心中咀嚼着这四个字。
是什么样的流民,偏偏在那一天、那条路上闹事?又是什么样的闹事,能让一个名列前茅的年轻学子就此消失?
她没有问出口。
母亲哭成这样,她不忍再问。
可她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想,却在不断膨胀、不断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