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沈淮醒来后穿戴整齐,便出门去找薛允驰和闻笙。薛允驰一身黑红相间的劲装,正靠在廊柱上等他。两人一路往“往生芙蓉”走,薛允驰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咋舌和不忿。
“昨儿个一整天,我爹薛袁志那老狐狸就没消停过。”薛允驰撇了撇嘴,“逮着咱们师尊磨破了嘴皮子,非要让长老从上任的客卿长老转为正式的长老,给咱们宗门撑场面。师尊脾气硬,愣是没松口,直到天快黑了才勉强应下来。你说这老头子,平时看着挺随和,怎么一到这事上就这么执拗呢?”
沈淮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明白,林云舟此举多半是为了他们三人,为了让他们在宗门里有更稳固的后盾,才答应了这份压在身上的担子。
三人汇合后,闻笙手里捏着一块通行令牌,领着路。随着他靠近,“往生芙蓉”外围那层若有若无的结界自行消散。走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亭子,白色的纱帘随风轻轻拂动,隔绝了外人的视线。林云舟正坐在亭中,姿态闲适地品着茶,热气氤氲,衬得他神情愈发慵懒。
闻笙走上前,恭敬地行了礼,将手中的令牌递了过去。
林云舟放下茶杯,接过令牌,指尖摩挲了一下,随后将令牌随手放在石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的三人。
“既然都来了,便坐下说话。”
三人依言落座。林云舟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再过半月,便是五年一度的仙门大比。此次大比与上届不同,由‘上三宗’牵头,邀请‘下十宗’一同参与。规则很简单,各宗派出精英弟子,取前十名。”
听到此处,闻笙和薛允驰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只有沈淮神色淡淡,静静地听着。
林云舟放下茶杯,指尖轻扣桌面,继续说道:“前十名,将获得进入‘云深灵境’的资格。在那里,你们会遇到伴生灵兽,若能收服,便是极大的机缘。这是难得的机会,望你们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亭内一片寂静。闻笙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半晌,低声道:“师尊……弟子就不去了。”
林云舟抬眸看了他一眼,并未接话。闻笙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自卑与退意:“弟子修为低微,资质愚钝,去了也只是给别人垫脚,白白丢了宗门的脸面,还是留在宗门里守着山门比较好。”闻笙说完,厅内一时沉寂。薛允驰刚想开口反驳,就被林云舟抬手止住。
“既知修为不足,便去修。去了大比,输了不丢人,不敢去,才丢人。”林云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不必再议,都回去准备吧。”
三人应了一声,起身行礼告退。走出往生芙蓉,薛允驰才凑到沈淮身边,压低声音抱怨道:“师哥你也是,明明剑法那么好,只是灵核太弱了,可惜那么好的剑法了。”
沈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薛允驰连忙跟上,嘴里还嘟囔着:“唉,看来我也得抓紧练练了,免得被那些上三宗的家伙看扁。对了,沈淮,你……”
他话还没说完,沈淮便打断了他:“别废话,快走。”
薛允驰撇撇嘴,也不再啰嗦,快步追了上去。三人并肩而行,向着各自的院落走去,清晨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人各自怀着心思往回走,到了岔路口,薛允驰拍了拍沈淮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狂与试探:“沈时夜,你听见了吧?云深灵境啊,机缘!到时候可别让小爷我抢了风头,你这少主的面子往哪儿搁?”
沈淮停下脚步,理了理袖口,神色淡然:“有本事,你自己去拿。别到时候连第一轮都过不去,还得我来捞你。”
“嘿!你咒我是吧?”薛允驰瞪眼,随即又垮下脸,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跟你斗嘴没意思。师哥不去,我一个人去也提不起劲。罢了罢了,为了师哥,这次大比我拼了!”
他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拳头,随即又垮下肩膀,垮着脸凑近沈淮,压低声音道:“不过说真的,沈淮,你说师尊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知道师哥不想去,特意把这机会给了我们?”
沈淮抬眸,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那是“往生芙蓉”的方向。师尊的意思,他猜不透,也不敢猜。他只淡淡道:“师尊自有安排。”
“也是。”薛允驰摸了摸下巴,随即又兴致勃勃起来,“行!不管了!反正日子还长,咱俩有的是时间准备!到时候,小爷我定要在那云深灵境里大杀四方,让那些上三宗的小崽子们都瞧瞧,咱们忘川之渡也不是好惹的!”
他还要再唠叨几句,沈淮却已转身,只留给他一个挺拔的背影。
“走了。”
薛允驰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对着空气挥了两拳,然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也转身往自己院子跑去,红色发带在晨风中一跳一跳。
回到院子,沈淮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屋内静谧,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晨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涌进来。
仙门大比……云深灵境……
他想起师尊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想起他说“前十名”时平静无波的神情。那既是赏赐,也是考验。是对他们三人,也是对忘川之渡的一次检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手,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握着三界众生的生死。而现在,它只是一只属于少年沈淮的手,尚显稚嫩,却也蕴藏着无限的潜力。
前世,他为了权势,为了那个人,步步为营,机关算尽,最终却落得个众叛亲离、神魂永寂的下场。
今生……
他握紧了拳,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力量。
这一世,他只想活得像个真正的“人”。不为权,不为欲,只为自己。至于那高高在上的神座,那噬骨的诅咒,那早已逝去的人和事……都让它随风而去吧。
只是,当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依旧是那双浸在水中、白皙如玉的脚,那湿发贴颈的侧影,还有那双在睡梦中依旧清冷疏离的眼。
沈淮甩了甩头,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强行压下。
既来之,则安之。
未来的路还很长,仙门大比,也不过是其中一站罢了。
接下来的几日,忘川之渡后山的气氛颇为紧张。
沈淮与薛允驰二人像是较上了劲,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剑,直至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房。薛允驰为了不让沈淮专美于前,各种高难度剑招层出不穷,常常把自己摔得灰头土脸;沈淮则心无旁骛,将每一招每一式都打磨得圆融如意,举手投足间,那股子曾被刻意收敛的凌厉锋芒,在专注的练习中,隐隐透出几分令人心惊的沉稳与老辣。
闻笙虽不参赛,却也时常在一旁指点一二,或是为他们调理因过度修炼而有些紊乱的经脉,眉眼间满是温和的关切。
这般苦修数日后,宗主薛袁志派人传讯,言及宗门有一桩大事,需二人同去。
翌日清晨,两人便随薛袁志乘云驾离开了忘川之渡。
目的地并非寻常之地,而是位于极北之地的“天神启明台”。
那里气候严寒,终年飘雪,是人迹罕至的苦寒绝地,不受任何宗门管辖。想要登台,需徒步攀爬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通天石阶。这并非有意刁难,而是古老的规矩,以此来表达对上古神祇的敬畏与自身的诚意。
父子三人立于山脚,望着那仿佛直通天际、隐没在茫茫云海中的石阶,神色皆是肃穆。
“记住,上去之后,不论发生什么,不可急躁,不可妄动。”薛袁志嘱咐道,目光深沉地看着两个儿子,“此行,关系重大。”
“知道了,爹。”薛允驰应了一声,握紧了手中的剑。
沈淮一言不发,只是率先迈开了脚步。
攀登的过程枯燥而艰难。极北的风如刀割般刮在脸上,每一步踏在积雪上都发出“咯吱”的声响。薛允驰起初还叫苦不迭,没爬多久便气喘吁吁,落在了后面。沈淮则始终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和步伐,不急不徐,一步一步,稳稳地向上攀登。渐渐地,薛允驰也咬着牙,不敢再懈怠,只能拼命追赶。
父子三人,一前一后,在风雪中沉默地向上行进。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们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那宽阔平坦的启明台中心时,身上的寒气几乎被汗水浸透,又被极寒的风瞬间冻结。
天神启明台,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圆形平台,由不知名的黑色岩石铺就,坚硬无比。平台的边缘,环绕着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凹槽。每一个凹槽里,都悬浮着一柄形态各异的武器,散发着或强或弱的灵力波动。
这些,都是在历届觉醒者中脱颖而出、被选中的神器。它们并非凡品,而是由上古神祇遗落的神力结晶,每一件都拥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然而,纵观整个启明台的历史,百年来,能将自己的神器投影悬挂于此的,仅有五人而已。
沈淮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悬浮的武器,最终,停留在了平台上,排名第五的那个位置。
那里,静静地悬浮着两件武器的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