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剑破空，带起“咻咻”风声，混着少年人清亮或低沉的呼喝，在校场一角搅动起蓬勃的生气。黑、红、白，三道身影穿梭交错，剑光霍霍，映着午后灿烂的日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迅捷变幻的影子。
沈淮与薛允驰战在一处，闻笙则稍退半步，并未全力施为，木剑挥洒间，更多是在拆解引导，间或提点一两句“下盘要稳”、“腕力不足”，眉眼温和，气息虽有些短促，剑意却圆融流畅，自成一格。
“沈时夜！你这招‘雁回掠水’使得软趴趴，早上那顿板子没把你抽醒？” 薛允驰攻势凌厉，红色发带随着他的动作飞扬跳跃，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嘴上不饶人，一招“长虹贯日”直刺沈淮中路，力道十足。
沈淮侧身避过，木剑贴着对方剑身顺势一削，手腕翻转，化守为攻，直点薛允驰肋下空门，口中嗤笑：“薛允驰，你倒是醒着，这‘贯日’贯得跟没头苍蝇似的，路在脚下，你往哪儿戳？”
他剑招看似不如薛允驰迅疾猛烈，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寻隙而入，角度刁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辣预判。这并非他此刻刻意藏拙，而是历经生死搏杀、登临绝顶又坠落深渊后，融入骨子里的战斗本能。只是他强行压制了那份属于“沈时夜”的凌厉杀气，将剑意收敛在少年人该有的水准之内，即便如此，依旧让薛允驰应付得有些手忙脚乱。
“放屁！小爷我这是诱敌深入！” 薛允驰被点破破绽，脸色微红，却不肯嘴软，木剑一荡，格开沈淮的剑尖，旋身又是一记横扫，“看招，秋风扫叶！”
“扫得动再说！” 沈淮矮身避过，木剑自下而上斜撩，正是基础剑招里的“举火撩天”，只是速度、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好卡在薛允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当口。
眼看薛允驰就要吃亏，旁边一直注意着战局的闻笙轻喝一声：“允驰，左踏坤位！” 同时木剑递出，并未攻向沈淮，而是点向沈淮木剑力道将发未发的三分之处，意在化解。
薛允驰得他提醒，下意识依言左踏一步，身形微侧，险险让过沈淮撩来的剑锋。沈淮剑势被闻笙一阻，也顺势收回，三人瞬间分开，形成一个三角。
“二打一？薛允驰你还要不要脸？” 沈淮木剑斜指地面，喘了口气，额角已有细汗，脸上却带着畅快的、属于少年人的挑衅笑意。这久违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血腥与算计的较量，竟让他冰封的心湖，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呸！是师哥指点，不算！” 薛允驰脸不红心不跳，抹了把汗，眼珠一转，又嚷嚷起来，“再说了，沈时夜你刚才那招‘举火撩天’使得贼兮兮的，肯定偷偷加练了！说，是不是又想在下月小比上阴我？”
闻笙摇头失笑，正待说话，目光无意间掠过校场边缘，忽然一顿，随即收了木剑，整了整微乱的衣袖，朝着那个方向，端正又不失恭敬地微微躬身：“师尊。”
沈淮与薛允驰同时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株老松的阴影下，不知何时静立着一人。那人身量颇高，着一袭素白道袍，衣料看似普通，无任何纹饰，却在日光下流淌着如水似玉的温润光泽。墨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半绾，余下披散在肩背，发梢几乎垂至腰际。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崖边孤松，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寒气，明明站在阳光边缘，却仿佛与这喧闹鲜活的校场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面容是极清俊的，只是肤色略显苍白，眉眼疏淡，唇色也淡，整个人透着一股远离尘嚣的冷寂。尤其是那双眼睛，瞳色是比常人稍浅的琉璃色，此刻正淡淡地望着他们三人，无波无澜，仿佛看着三株草木，或是三块石头。
正是他们的师尊，忘川之渡的客卿长老，也是他们三人的授业恩师——寂清仙尊，林云舟。
薛允驰反应最快，立刻将木剑往身后一藏，挺胸抬头，努力摆出一副“我一直在认真练剑”的正经模样，只是那乱飘的眼神和额角未干的汗珠出卖了他。沈淮握着木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拍，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闷痛与眩晕。
师尊。
活生生的师尊。
会呼吸，会站立，会用那双琉璃色的、淡漠的眼眸看着他的师尊。
不是寒玉殿里冰冷僵硬的躯壳，不是记忆中最后那枯槁漠然的剪影，更不是他成为神帝沈时夜后，囚于身边却再也触不到温度的幻梦。
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冲撞着肺腑，恨不能立刻冲上前去，抓住那人的衣袖，确认这并非又一重残酷的幻境。然而，前世浸入骨髓的冰冷、长达数百年的隔阂、以及最后那无法挽回的结局，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他与那人之间。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的激荡、酸楚、乃至一丝不敢深究的怯懦，统统压回眼底，强迫自己垂下眼睫，跟着闻笙一起，躬身行礼。
“师尊。”
林云舟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沈淮和薛允驰手中还未放下的木剑上，停留了一瞬。他并未走近，只站在原地，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薛允驰，剑意过躁，形于外而散于内。‘秋风扫叶’，重在一‘扫’字连绵不绝之意，而非一味求快求猛。你起手势过刚，后续力已竭，如何能‘扫’得起来？”
薛允驰被点中要害，讪讪地低下头，嘀咕道：“弟子知错了……”
林云舟视线转向沈淮，琉璃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却让沈淮觉得仿佛有细小的冰针落在皮肤上。
“沈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