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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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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记恨着刚才之事,成真恶剜了徐知危一眼,忍痛重重地将他推开。劫后余生的惶恐难以消退,腥臭的血腥味仍裹着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攥着手中玉簪,嵌入肉里都似不知痛般。

倏忽间,被推开的徐知危再次上前,高大阴影笼罩下,连雨丝都渐渐淡去。他兀地握住成真的手,粗粝宽大的掌心完完全全包裹住那双白嫩玉手。

成真不知所措,抬头瞪去,眼中已猩红一片。

视线却忽而低下。

因徐知危一下又一下,用力扳开她紧绷着的手指,露出满是血污的玉簪,和伤痕累累的掌心。

他直接将玉簪夺去。

漆黑乌亮的眼缓缓抬起,视线交错间,成真喉咙微微发紧。

密林中,武婢麦冬从高处树干上一跃而下,掠起枯叶纷纷。此动静亦惊得一旁的四白满脸愕然,过了一会才警惕起来,拔刀护在徐知危身旁。

可徐知危仿佛早已知晓她存在般的平静。

麦冬瞧都未曾瞧他们一眼,快步径直将成真拉回,护在身旁,又上上下下将她检查一番,见无事才握着她的肩膀回禀道:“女公子,老家主已安置妥当。”

“麦冬……”

终于见到能让她心安之人,成真整个人卸了力,扑入她怀中,泪眼汩汩,似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

见此情形,四白讪讪收回剑。

徐知危翻手将玉簪藏入袖口中,注意力仅在这对主仆情深的场面停留一刹,便转头看向宣王。

三名义子负隅顽抗,但双拳难敌百箭,又要护着重伤垂危的宣王,才一轮箭羽,三名义子均已负伤,奄奄一息。

徐知危并不想鱼死网破,沉沉劝道:“伯父莫要再做傻事了。”

“循礼……”

循礼是徐知危的字。

宣王走上前,虚弱地唤了声,眼底泛起波澜,似感慨寒暄般笑道:“十六年未见,你如今都长这么大了。遥想当年,你拜魏大哥为师时,还是个没我没银枪高的奶娃娃。”

“那把银枪,还是魏大哥亲手给我锻造的。”

徐知危不语,神情晦暗。

宣王捂着胸膛,荒唐大笑了起来,银发老翁眼尾含泪,面色悲戚。

而后他夺过陈巍手中的火把,蹒跚挪了几步,在淮安祠的牌匾下站定。这是把裹着洧水的毡布火把,雨淋不灭,而今夜色深重,无边无垠,又因雨夜苍穹连星辰皓月都没了光亮,如今这偌大的地方,唯一的光亮竟只有宣王手中的火把。

已燃烧片刻的火把仅剩下一小圈火焰,但足以将淮安祠这三字照得锃亮,橘红色的光晕仿佛让其重染金漆。

“平昌候无罪!”

已是迟暮老人的宣王拼尽全力振臂高呼,目眦欲裂,嘶哑声如字字泣血,“奸后谢霁心肠蛇蝎,祸乱朝纲,诬陷忠良,今尔我陈铮以死明志,愿陛下彻查‘永定’案!”

旋踵之间,宣王不再犹豫,撞墙而亡。

只听见“砰”的一声,墙体震动,火把也随之轰然倒地,随着“啪嗒”一声,湿漉漉的雨水终是湮灭了最后的火光。

“义父!”

陈巍忍痛上前却已无力回天,宣王已全无鼻息。他最后所能做之事也只有将宣王仍怒睁着的双眼闭合。

“徐知危,你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狗杂碎!”陈堯身负重伤,仍中气十足,嘴如淬了毒骂道。

“你你你!”

四白如福娃娃的面容满是怒气道:“谁允许你这么骂我家公子的!”

“义父,孩儿随你来了!”

不知是谁领的头,但在瞬息之间,三名义子默契地咬破藏于齿中的毒药,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四白棘手道:“公子,这……”

徐知危眼珠一动不动,长睫微微颤抖着,倾覆而下时掩去那一瞬的心痛,道:“敛尸,厚葬。”

“是。”四白领命。

缓过来的成真由麦冬搀扶着,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眼前横陈的尸体,箭矢纷乱,鲜血淋漓。

永定案、宣王、平昌候……

这些曾遥不可及的大人物与事情,如今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世界,让她陡然生出一种虚假飘渺的错乱感。

她原以为宣王是为了“权”,又或是“利”而反叛。

却未曾想到,他只是为了一个“义”字。

世人对宣王同平昌候两人的事迹也曾津津乐道。传闻平昌候是宣王的伯乐,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当年若是没有平昌候力排众议,破格提拔还是小兵的陈铮,知他识他善用他,便没有如今的一代名将,更没有如今的异姓宣王。

可平昌候已死,永定案已是十五年以前的事情了,如今早已改朝换代,此事为何又被重新提起……

恍惚间,成真仿佛听到玉竹的声音。

起初她还以为是幻听。

再睁眼时,玉竹已经气喘吁吁地立在她跟前。

成真有两个婢女,婢女玉竹是宋府的家生子,便是那位蜀地楼媪的女儿,年纪比她还小两岁,可怜父母均病逝,自幼便被分配到她身边,这六年来与她同吃同住,性子活泼烂漫,同她就如小姊妹般。武婢麦冬是孤儿,十岁那年被舅父收养后送去习武,后来安排在她身边护她周全,性子冷清寡言,但做事最是靠谱。

“女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脖子…怎的弄了这一身的血……府里出大事了!”玉竹站在成真身前疼惜地看着她,哭声哽咽得不成调。而她自己也好不到那里去,衣衫泥泞,面色惨白,破损的袖口甚至还在往下不停地滴泥水。

成真一时不明白玉竹口中所言,心绪却控制不住的开始不安,颤声追问道 :“府里出什么事了?”

“婢子同傅母从太守府……接小公子回去,谁知一进门……”

玉竹似想到沉痛万分的事,“哇”的一声哭得越来越狠。

成真眉梢拧成一团,双指绞着指腹。

她只听见玉竹声音断断续续,抽泣停顿片刻后,才似鼓足了勇气般,伤心欲绝道:“家主同女君,还有宋府…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全没了。”

全没了?

脑袋“嗡”的一声,成真瞳孔涣散得像是蒙着层层白雾,红影凄凄。失神悲恸间,一个踉跄,她险些站不稳,好在麦冬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今夜一番折腾,几经生死徘徊,成真精神已濒临崩溃。她忍着脚踝钻心的疼,似是不愿接受,再一次问道:“玉竹,你在胡说什么……什么没了?”

“女公子,节哀。”玉竹低头不敢看。

霎时间,成真只觉胸中一股恶气血涌,继而张口呕出一大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视线逐渐开始涣散。

麦冬心焦不已,立刻倾身扶住失去意识的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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