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熙这一觉睡得昏沉。
就像是整个人被包裹在温暖的羊水里,一点点舒展着,贪婪地吸收着母体带来的养分。
直到醒来时,她还有几分恍惚,看着黑漆漆的屋子愣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哪里。
屋外已经黑透了,黑漆的夜空上挂着一弯皎洁的月,干净透亮,
黑与白的边界都是清晰地,吝啬的月光全都收在天边,而地上亮着的却是五光十色的人造光。
它们互不干涉,各自守着各自的光,点缀着墨色翻涌的夜。
有了它们,夜好像也没那么寒了,人也不会那样寂寞了。
艾熙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灯影许久,才起身下床。
高望舒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屋里轻悄悄的,他停留的时间太短了,艾熙甚至有些不敢确定他是否真的回来过。
可屋里明显不同的暖,却赤裸裸的澄清着另一个人的痕迹。
这个家好像变了,又好像没有变。
但确实没有那么冷了。
客厅已经摆好了新拖鞋,她的旧拖鞋大概率是被高望舒处理掉了,可她还是拖沓着那双大拖鞋,巡视着每一寸领地。
高望舒千里迢迢的赶来,好像就是为了做家务。
屋里的每一处都按照着他的习惯,重新整理过了,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布局重新侵占着,就像是从未离开过。
衣帽间里,应季的衣服已经全部整理出来,地上还堆着几个打包整齐的大纸箱,都被胶带缠得紧紧的,那是她的行李。
艾熙盯着那几个纸箱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疼了,才离开了衣帽间。
餐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捧鲜嫩的茉莉花,花上的水是刚喷上去的,白绿之间落着晶莹的水珠,更显出花朵的娇嫩。
湿润的茉莉花香萦绕,艾熙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热,她下意识的揉了揉鼻子,才注意到花瓶下压着一张便签。
那字迹也是熟悉的,只是好久不见变得有几分隔阂了,他写的有些匆忙,可每一笔却落的很重,重的像是要刻在桌子上。
“蒸锅里有吃的,记得吃。”
艾熙就像是受到了指引,攥着进了厨房,打开处于保温状态的蒸锅,里面摆着几小碟菜,都是合着她的口味做的,每一碟分量都很少。
暖呼呼的蒸汽带着饭菜的香气蒸腾在脸上,湿润的氤氲中,艾熙只觉得心脏很痛,一抽一抽的,像是被一双手狠揪着。
她重新盖好蒸锅,有些疲惫的蹲在厨房的角落里。
她突然觉得脸上很痒,随手一擦,才发现自己哭了。
艾熙离开百京之前又见了一次皎忆影,这次是她主动邀请的,皎忆影自然也没有理由拒绝。
两人约在贺兰名下一个叫real的酒吧,虽然不是个聊天闲话的好地方,但她们本来也不需要说很多。
昏暗下的皎忆影更加明丽了,那种虚幻的窈窕简直让她不像个活人,她就像是一只妖精,靠吞噬着人的美梦活着。
所有美好虚幻的东西滋养着她,而她留下的唯有残酷冰冷的现实。
艾熙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神都涣散了,视线也跟着发飘。
“你快把我盯毛了。”
皎忆影把酒杯推倒她面前,冰块打在玻璃杯壁上,发出清脆的颤音,艾熙才缓过神来,
“我要去滇南了。”
“我知道啊。”
皎忆影耸了耸肩,一副把什么都看透了的样子,
“你帮了贺家这么大的忙,总得给你点好处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落魄成这样,最后不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艾熙没有做声,只是闷头喝酒。
“拜托,我最讨厌你这幅清高模样,你是不是觉得整件事,你都干干净净?”
艾熙喝得更急了,辛辣的酒水不要命似得倒进喉咙里,皎忆影看着心疼,伸出手挡下了酒杯,又替她点上一支烟。
“艾熙,我是真小人,你是伪君子,扪心自问,我们俩都没比对方高尚多少。”
“本来你可以把所有证据直接递上去,但是你没有,你一定要引导祝总去查刘先生私生子的事,然后又把这件事漏到刘娇那去。”
“刘娇自己能查到那么多证据么,那证据是从哪里来的,你骗得了别人还能骗得了我。”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所有人都卷进来,把自己高高挂起,装得像个无辜的人。”
皎忆影一声声逼问着,可气息却丝毫不乱,她对这些事并不怎么在乎,她只是不理解。
若是这其中,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艾熙就真的把自己玩进去了。
她们都是最懂趋利避害的人,绝不应该犯这种错误的。
她不懂艾熙是怎么想的,她完全就是在赌。
“我不懂,反正这一次是我赢了,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嘛?”
皎忆影是真心发问的,她安静的等着艾熙抽完大半支烟,才等来她沙哑的两个字,
“好玩。”
“疯子。”
“真的很好玩,我喜欢所有人都在为我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