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认为这世间最痛苦的,莫过于死亡,
人们千方百计以寻长生不老,求神拜佛以求长命百岁。
可是,生一定就比死舒坦么?
艾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自己像是一缕飘荡在人间的魂,
居无可居,避无可避。
她带着最恶毒的诅咒来到这世上,怀着所有人的憎恶成长,最后的最后,就连自己唯一的一点特别都被剥夺了。
她成了一桩买卖,一件替代品。
艾熙那双很毒的眼睛,其实并不美,而是带着几分诡异。
那双眼睛黑过于多,白就过于少,空荡荡的没有魂。
她的眼眶里翻腾的都是汹涌的墨,阴沉的云,那双眼更像是一只动物的眼睛,情绪不多,只有一片纯净的茫然。
而此刻,那双眼睛罕见的出现了一种人的情绪。
艾熙竟然在畏缩。
“我从来没和你讲过我家里的事,你要听听么。”
“我不想听。”
高望舒回答的迅速且坚定,他不是不好奇,好奇是一切动物的本能,可他身体里仍存在着另一种本能,强硬的压制了他作为动物的那一部分。
这绝对不是个好故事。
“我父亲有三个老婆,所以我有三个姐姐,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艾熙垂着眼,自顾自的讲着,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砸得忽强忽弱,可偏偏高望舒每一句都听得真切。
“我家的女人,是用来送的,大姐二姐被送给海岛富商,三姐被送给山右煤老板,下面的妹妹也陆续被送出去了。”
讲到这里,艾熙竟突然笑了,
“我从小就以为,只要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就不会像她们一样,所以我很努力考上了百京大学,我以为出去读书就自由了,可是我根本出不去。”
“我绝食、自杀、跪下来求他们,我一切办法都用尽了,他们还是不肯放我走,最后我和他们妥协,毕业后会听从家里的安排,重走姐姐们的老路。”
“我以为他们是觉得毕业以后,我会被卖出更高的价格,作为交换,我也坦然的接受了他们安排的整形手术。”
“直到来了百京我才知道,我是被千挑万选出来,送给老师的。”
又一声雷闪过,白晃晃的光在艾熙苍白的面颊上闪过,那张堪称完美的脸就像是落了相,只剩下一层薄皮附着着骨头。
可那双眼睛却还是黑黑的,黑的渗人。
“你知道这张脸是谁的么?这张脸属于老师的前妻,大哥的姐姐,实业家杨明的女儿,杨采薇。”
艾熙笑得很苦,“你爱的不是我,你情愿为她去死的人也不是我。”
“艾熙!”
高望舒失声打断了她自暴自弃的言论,他紧紧的握着她的肩膀,力道大的几乎要将她的骨头碾碎。
手掌上刚缝合好的伤口很快就渗出血,温热粘稠的血粘在艾熙的衣服上,像是从她皮肉里渗出来的。
这种对两个都接近于自虐的行为,并没有被打断,他们只是突然安静了下来,对视着,眼神中唯有彼此。
他们也只有彼此了。
“我本来只有六分像她,手术之后有八分,再加上我这些年的刻意模仿,现在大概能有九分了。”
艾熙笑得很疲惫,那副练习多年的笑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你爱的不是我。”
“在白兰替我解围的不是她,在我拼命挣钱打工的时候,收留我的人不是她,偷偷替我母亲交医药费的人不是她...”
高望舒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去罗列了,可这一切都被他的泪噎回喉咙里。
那一滴泪终于落下来了,随后就是抑制不住的磅礴,窗外的落雨下得急,哒哒的砸在窗户上,而他的泪也急,可惜落在衣服上就悄无声息了。
被艾熙抛弃的时候他没有哭,在自己险些遇害的时候没有哭,
偏偏在艾熙袒露自己伤口的时候,他的泪却止不住了。
他深深吐出几口气,哽咽的说完自己迫切想证明的,
“如果她是艾熙,我就爱她。”
爱是需要前提的,而前提又需要很多的偏爱,所以到底是爱的人更主动,还是被爱的人更主动呢?
一切很难有定数。
因为爱就是水到渠成的,相爱的两个人不会去计较谁付出的更多,谁爱上的更早。
他们只要相爱就好。
“对不起,我没想要你去送死,我本来都安排妥当了...”
艾熙话音未落,就被拥进那个熟悉温暖的,带着淡淡薄荷味道的怀抱里,尽管那味道有些污浊了,沾染了血腥的死亡气,
可艾熙却觉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加安全的地方了。
“不要总说对不起,你教我的。”
艾熙的脖颈一片湿润,窗外的雨不停,屋内的雨又落,
今天大概就是个湿漉漉的日子,
一个滋生悲伤的日子。
高望舒抽了抽鼻子,面前止住了眼泪,却也不敢用自己的红眼睛与艾熙对视,依然贪婪地埋在她的颈间,享受着二人最后的亲昵。
这一次,真的开始倒计时了。
“你应该让我去死,或者重伤才能抓到把柄,我现在这样对你没好处,你的努力都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