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上,四野都是空荡荡的黑暗,大团窒息的黑吞噬着,亮出银闪的獠牙,大口咀嚼出咔咔的声响。
风声烈烈的砸在车窗上,先是一只只小手在敲打玻璃。
一下又一下,很耐心又很急促,像是催命似得。
艾熙将头抵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的调整着呼吸,赶在手机铃声停止前的最后一刻接起来。
电话那端沙沙的电流声响起,寸寸细碎的声响像是羽毛在摩擦耳膜,刺得人汗毛竖起。
可并没有人说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唯有同样压抑的呼吸声,相隔很远却呼吸在同一个节奏。
一声压着一声,两人好像都没什么力气去呼吸,他们都是在尽力着,替对方分担呼吸。
最终还是高望舒耐不住了,半哑着嗓子低低的问了句,
“今天你回来么?”
那声音很恳切,甚至近乎哀求。
“我在回去的路上。”
艾熙的声音也是半哑的,刚刚的疯癫脱去了她大半的力气,她现在只剩下一具死而不僵的□□挣扎着维持原型。
“你路上小心,专心开车吧。”
高望舒的声音舒展起来了,尾音里还带着点上扬的小勾子。艾熙觉得他就是这点好,一开心就藏不住尾巴。
四下重新静了下来,寻死的情绪褪去,刚刚癫狂的举动就像是一场胡闹。
艾熙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在储物箱里翻找着,此时此刻她真的很需要尼古丁。
她太需要放松一下了,她这也算是死里逃生了吧。
可今天的一切都像是对着她干,她翻来倒去却偏偏一根也找不到,艾熙低低的咒骂了一声,一拳垂在方向盘上。
“是在找烟么?你背包的前口袋里有一包。”
艾熙被电话里突然传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本以为高望舒早就挂断了电话。
“你为什么不挂电话。”艾熙被吓得有几分气恼。
“我一直都是等你先挂电话的。”
电话那端的声音又丧气起来,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
“蠢死了。”
艾熙毫不客气的挂断了电话,果然在包包前口袋里发现了烟和打火机,她颤抖着手将烟蒂塞进嘴里,烟嘴上浅浅的薄荷甜凉让她稍稍心安了几分。
她抑制不住的啃咬着烟蒂,焦虑的大脑让她浑身已经处在颤抖中,抖动的打火机在冷黄的光线下徒劳的咔咔了几声,却迟迟没有火焰冒出来。
艾熙紧皱着眉毛,不甘心的又按了几下,还是打不出火。
正当她愤愤的吐出烟蒂时,车身骤然的抖动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的撞击了一下,还隐隐发着颤。
艾熙瞪大眼睛,疑惑地扫视着周遭的黑暗,茫茫黑暗中唯有呼啸的风声不知疲惫,隐隐还夹杂着喧嚣的声音。
她不敢贸然下车,只敢观察着车上的仪表盘,仪表盘上一片安静,后视摄像头也这只有风吹来的波动。
那刚才发生了什么?
艾熙不敢再去乱想,一向不信鬼神的她在这一刻,突然也有了敬畏心。
突然,本来播报着阖家团圆的收音机里,传出一阵嘈杂的爆鸣声,乱成一团的噪音猛地扑进艾熙的耳朵,震得她胸腔一阵发麻。
那分明是一团噪音,可她却听得真真切切。
那是人的声音,是一群人的声音,再准确一些,那是36个人的齐声。
他们在低语,在咒骂,在用生命最后的一点垂危,最后一丝气,低声蛊惑着。
他们在说,
“去死吧...”
这时候艾熙才真的感觉到恐惧。
那是真正的,死亡的恐惧。
湿润的烟蒂从嘴角滑落,满布的齿痕坑坑洼洼的,可艾熙却无暇顾及。
她觉得很冷,那种冷是一寸寸攀着你的骨节向上的,你能感受到那种冷意在蔓延,在逼近,在一点点占据你的全身。
危机来临之际,艾熙却浑身亢奋起来,她耸着肩笑着,笑得肆意癫狂。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笑,可她已经习惯了用笑去掩饰恐惧。
她看着后视镜中自己惨白发灰的一张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一双眼睛笑得泪都要留下来,黑森森雾蒙蒙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活人的脸,
她突然觉得现在自己看起来,要远比这些离奇事件恐怖得多。
“去死...去死...去死...”
艾熙跟着那声音念着,一句一顿,像是完全不知道这恶毒的话,是要报应在自己身上的。
甚至她的咒骂要更加歹毒。
“我凭什么去死,我凭什么?”
艾熙一边毫无缘由的大笑着,一边的自言自语,
“怎么都想让我去死,我偏不...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