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母久住的医院不大不小,隐隐透着衰败的气象,入冬以后冷冽的空气浓重,混合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真是一场对嗅觉的虐待。
艾熙本想带束花,可高望舒难得的拒绝了她。
她的提议实在荒谬,他的生活中,不应该出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艾熙体贴的坐在走廊里,将叙旧的空间留给母子二人,医院走廊里的长椅冰冷透骨,那是生命消逝残余的温度。
艾熙静坐在大片的寒寂中,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医院已经很老了,像是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强装硬朗的残喘着,精气神再足也难掩衰老的本相。
艾熙不解,当年的赔偿,这傻小子一家到底花到哪里去了。
就算他母亲的病再严重,他这些年勤勤恳恳的打工挣钱,也不可能把日子过得这样紧俏啊。
可还不等艾熙想出个答案,病房里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
那声音锐利的像是一把长匕首,狠狠地扎进皮肉里,冰冷锐利,隐隐能听见肌肉割裂的声音。
长长的走廊里,那声音回荡碰撞着,延绵许久不断,像是一只濒死的兽,燃尽自己最后一点生命里咆哮着。
那是最真实,最纯粹的痛苦,
那不是人的情感,而是人的本能。
艾熙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冲了过去,可到了门口还是止住了脚步。
她在病房前冷静了片刻,还是折身而反,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端坐在长椅上。
走廊里的护士医生忙进忙出,像是根本听不见这持续不断地惨叫声,可那声音太真切了,钻进艾熙的耳朵里,震得脑袋一阵发痛。
她无心探究声音的缘由,此刻她只希望这声音快些结束。
不多时,那声音终于止住了,艾熙觉得她的耳膜都要被那声音撕裂了。
就见高望舒垂着头走了出来,一言不发的坐在艾熙身旁,艾熙伸出手在他的睫毛上蹭了蹭。
是干燥的。
“我没有哭。”
高望舒眼睛红红的看着艾熙,勉强的漏出一个笑容。
“真棒。”
他们不知道为何这样默契,不问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坐在走廊里,任由压抑的氛围浸透全身。
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是不会有好心情的。
“我父亲去世以后,她就开始精神混乱,总把我认成父亲,我越长大这种情况发生的越频繁,现在她根本不能见到我,见到我就会发疯尖叫。”
高望舒没有必要去告诉艾熙这些悲惨事情,可他却很想讲给她听。
反正他不喜欢她,他不爱她,所以他的示弱无所谓。
他的心脏疼成一团也无所谓。
“看过精神科么?”
“她不看见我就是个完全正常的人,比起精神上的问题,还是她身体上的问题更严重一些。”
“她的身体还好么。”
艾熙知道自己这话本身就是客套,住在这里的病人基本上都是无法治愈的。
“能拖多久是多久,治不好的。”
“高望舒,以前你是怎样过年的。”
“我在这个椅子上吃饺子,然后在走廊立个陪护床睡一晚。”
艾熙看着因长期走动而光滑反光的地砖,那砖上都渗着积年的冷,冷飕飕的空气在走廊里窜来窜去,她只是坐了一会就已经冷得发抖。
这样的新年也不知道他过了多少个。
“她已经不认识你了,为什么过年还要回来?”
“我没地方去。”
高望舒好像叹了口气,很轻微,他在这张椅子上叹过太多次气了,已经积下了影。
一年又一年的影朦胧重叠,都是孤寂的一人,从小小的一个,渐渐叠成现在的模样。
艾熙微冷的手附在他微微颤抖的手背上,只是虚虚的搭在上面,那已经是她最努力的安慰了。
两个人都没有动,唯有时间一点一滴的流淌着,流进不知哪一个病人的血管里,有用亦或是无用的输送着生命力。
“我们走吧。”
“好。”
艾熙没有说去哪,高望舒也不问,只是一前一后的走在长廊里,一高一矮的两条影子拖得长长的,不时交融成一团模糊的黑。
高望舒不会知道,自己一直想要同艾熙之间建立的微妙联系,竟然真的存在。
他们都是在热闹的新年没有去处的人。
他们都是这个世界里的孤家寡人。
去酒店的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但这种沉默要和谐的多,他们不必交流就已经明了对方的想法。
就好像他们亲密无间。
“今年和我一起过年吧。”
艾熙的声音很轻,但却像是深思熟虑的许久,半是命令半是笃定他一定会答应,
“你不喜欢这里的话,可以等我处理完事情一起出国。”
“平城不禁烟花,我想带你去放烟花。”高望舒很突兀的说了一句。
艾熙瞥了一眼他紧紧绞在一起的手,腾出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不是不喜欢我么,放烟花不应该带你喜欢的人去么?”
“我是不喜欢你,但是我想带你去放烟花。”
高望舒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每一次他承认不喜欢艾熙,他的心脏都会揪成一团的疼。
“我不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