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又顺路。这次聊得多一些,他说他看了我们新生赛的视频。"
"他怎么知道你参加辩论赛的?"
"明轩跟他提过呗,"林晓宁不以为意,"明轩什么都跟他表哥说,我有一次上课迟到了十分钟,跟明轩解释说辩论社训练拖堂了,估计就是那时候传过去的。"
叶茜茜点了点头,没说话。
心里已经把这条信息链补全了。明轩跟表哥提起林老师参加辩论赛,陆知远就去搜了比赛回放,认认真真看完全程,然后周末坐高铁来上海"看表弟",等着上完课"顺路"走的时候自然而然聊起来。
这不叫巧合,这叫剧本。而且写得很好。
"然后他就说看了回放,觉得我质询做得不错,但结辩可以再紧凑一些。"林晓宁咬了口烧饼,"他拿了京津赛区冠军嘛,说得也有道理,我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结辩确实松了。"
叶茜茜低头吃烧饼,嘴角快压不住了。
她拼命忍着。
不能笑。一笑林晓宁就会问,一问她就兜不住。
她太了解陆知远了。这个人高中的时候在食堂"偶遇",在数学讲座上"恰好路过",在林晓宁被欺负的时候"正好经过"报了警。
每一次都是巧合,每一次都刚刚好。现在到了大学,手法升级了。借着表弟建立联系,周末从北京跑到上海以看望表弟为由出现,还主动去搜了她的比赛视频,找了辩论这个话题切进去。
高中那会儿她在心里默默给他加分。现在一年半没见,陆知远同学从高中时候的莽撞少年成长为了一个成熟的战略家,她必须给他加两分。
"最近一次呢?"叶茜茜问。她现在完全是追剧心态了。
"前两天,来还一本书,说之前借了明轩妈妈一本什么烘焙的书。"
"又顺路?"
林晓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叶茜茜差点把"因为他高中就是这套路"说出口。
她咬了口烧饼,含含糊糊地说:"猜的。"
"反正就又一起走了一段。这次他问我元旦有没有回北京,我说回了,他说他也在北京。还顺便问了你,说'叶茜茜是不是去德国了',我说对。"
"嗯。"
"就这些了。"林晓宁涮了一片茼蒿,嚼了几口,忽然感慨,"你说巧不巧?我做个家教都能碰上高中同学的亲戚,还连撞三次。"
叶茜茜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她很想说——宁宁,三次不叫巧合,叫蹲守。人家在北京上课呢,周末专门从北京坐高铁跑上海就为了在你下课的时候"刚好也要走",你高中三年都没发现陆知远天天在你面前晃的规律,现在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但她想了想,还是没说。
不说,比说有意思多了。
她现在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观众,坐在前排看陆知远费尽心思地制造巧合,看林晓宁毫无防备地掉进一个又一个温柔的陷阱里。这种感觉,比自己谈恋爱还上头。
加油啊陆知远同学,她在心里默默给他打气。你高中追了三年没追上,大学可得加把劲了。北京到上海高铁四个半小时,周末来回挺辛苦的,别白跑。
"挺巧的。"她说。
"可不是嘛。"
林晓宁感叹完,眼珠一转,八卦雷达瞬间切换频道。
"行了行了,说完我的了,该你了。"
"我什么?"
"别装。"林晓宁双手撑着下巴,"你和手冢,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上次毕业聚会你说亲了额头,后来呢?"
叶茜茜低头涮了片羊肉,没接话。
"你又想用吃东西糊弄我。"
"……不是额头了。"
林晓宁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林晓宁用辩论赛二辩的质询功力把叶茜茜从头到尾全方位盘问了一遍。叶茜茜能招的都招了,暑假,在内卡河边......不能招的全用羊肉堵了回去。林晓宁嘴里塞着肉还在追问,叶茜茜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
最后林晓宁靠在椅背上,一脸"我终于知道了真相"的满足。
吃到后半程,锅里的汤浑了,白菜和粉丝软烂,最后一个芝麻烧饼也掰成两半分着吃完。
林晓宁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撑死了。"
"你吃了大半盘羊肉。"
"好久没吃铜锅涮肉嘛。"她抬头看着叶茜茜,语气忽然软了一点,"说真的,你在德国一个人撑过来,挺厉害的。德语授课、自媒体、杂志约稿……换成我早崩溃了。"
"也没有一个人。"叶茜茜说,"有手冢,有Anna。还有你。"
"你在上海也不容易,"叶茜茜说,"辩论赛、家教、功课,什么都自己扛。"
"也没有很辛苦啦,比高三那会儿好多了。"
"以后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不是嘴上说知道了那种,是真的说。"
林晓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话越来越像手冢了。"
"哪有。"
"就有。"林晓宁压低声音模仿:"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
"他才不是这个语气……"
"就是这个语气。你被同化了叶茜茜。"
从火锅店出来已经三点多了,外面的风比中午更大。两个人缩着脖子在附近商场里逛了一圈。林晓宁拉着她进了一家饰品店,试了好几样,最后举起一对耳钉。
"你看这个。"
一颗蓝色的小星星,一颗银色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一人一只,"她把蓝色那只塞到叶茜茜手里,"闺蜜款。"
叶茜茜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小小的星星蓝得很通透。
"我要蓝色的。"
"给你了呀。"
"你不要蓝色的?"
"你喜欢星星嘛,蓝色的更适合你。"林晓宁把银色那只别在自己耳朵上,对着镜子照了照,"银色也挺好看。"
叶茜茜把耳钉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黄昏的时候两个人走出商场。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橘色,路灯已经亮了,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都裹得严严实实。
"下次什么时候见?"林晓宁问。
"暑假吧。除非你来德国。"
"在攒钱呢!"林晓宁认真地说,"家教工资都存着。"
"那到时候我带你逛海德堡。"
"好!"
两个人走到地铁站门口,站住了。
"那我走了,"林晓宁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你回德国好好学习,好好搞你的天文事业。"
"你也是。辩论赛加油,下次拿冠军。"
"必须的,"林晓宁拍了拍胸口,顿了一下,"到时候让某些人知道第三名也能翻盘。"
"拿了冠军我请你吃海德堡最贵的餐厅。"叶茜茜说。
"说话算数!"
林晓宁挥了挥手,转身往闸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替我跟手冢说,如果他敢欺负你,我从上海飞过去揍他!"
旁边等地铁的人纷纷看过来。
叶茜茜捂着脸,但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
"你快走吧。"
红围巾在人群里闪了一下,消失在闸机后面。
叶茜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裹紧围巾往家的方向走。
北京下午五点多,慕尼黑上午十点多。手冢应该训练完了。
她掏出手机,正想着发点什么,路过一个街边小摊,眼角突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一排黄色的小鸭子玩具,整整齐齐地摆在摊位边上,圆滚滚的,橘色的嘴扁扁地翘着,黑豆眼睛瞪得溜圆,每一只的表情都微妙地不一样——有的像在生气,有的像在发呆,有的歪着头,一脸无辜。
她蹲下来看了两秒,拿起一只歪头的,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然后拍了张照发给手冢。
「茜茜在呢」:你看这只,是不是长得像你训练完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
「不要大意」:不像。
「茜茜在呢」:像的,就是这个表情,很严肃但是又有点困。
「不要大意」:我训练完不困。
「茜茜在呢」:[发了一张把小鸭子和旁边那只生气脸的摆在一起的照片]
「茜茜在呢」:左边是训练前的你,右边是被我吵醒的你。
「不要大意」:你什么时候吵醒过我。
「茜茜在呢」:我买一只放你桌上,这样你训练的时候它可以替我监督你喝水。
「不要大意」:不需要鸭子监督。
叶茜茜站在小摊前面,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那只歪头的小鸭子买了下来。
往家走的路上,她把小鸭子握在手心里,黄色的脑袋从指缝间露出来,圆圆的黑眼睛对着冬天灰蓝色的天空。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茜茜在呢」:买啦,下次带给你。
「不要大意」:好。
「不要大意」:叶老师,快回家,外面冷。
「茜茜在呢」:知道啦手冢同学。
她把手机和小鸭子一起揣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