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这天,叶茜茜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小爱正趴在床边,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上,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干嘛……"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才几点……"
"七点半了!"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快起来,包饺子了!"
"再睡一会儿……"
话音刚落,被子就被一把掀开。冷空气猛地灌进来,叶茜茜打了个哆嗦,整个人缩成一团。
"不行,"妈妈站在床边,双手叉腰,"你爸已经在和面了,面都快醒好了,就差你这个劳动力。"
小爱适时地"汪"了一声,像是在帮腔。
叶茜茜认命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伸手揉了揉小爱的脑袋,声音闷闷的:"连你都欺负我。"
小爱歪着头看她,尾巴摇得更欢了。
厨房里热气蒸腾,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顺着玻璃缓缓往下淌,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爸爸站在案板前,袖子挽到手肘,双手有节奏地按压着面团,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白色的面粉沾了他一手,连鼻尖上都蹭了一点。
空气里弥漫着面粉的清香和葱花的辛辣,还有肉馅刚调好的鲜味。妈妈站在旁边剁着白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
"爸,你这架势,像个大厨。"叶茜茜端着杯热牛奶走进来,靠在门框上。
"那当然,"爸爸头也不抬,"你爸我当年可是单位食堂的包饺子冠军。"
"真的假的?"
"不信你问你妈。"
妈妈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过头,嘴角弯了弯:"是真的。追我那会儿,就是靠这手包饺子的本事。"
"哦?"叶茜茜来了兴趣,凑过去,"这里面有故事啊?"
"什么故事,"爸爸咳嗽了一声,"就是食堂包饺子比赛,我拿了第一名,奖品是两斤猪肉。然后我就……"
"就什么?"
"就请你妈吃了顿饺子。"
妈妈笑出声来,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带着点回忆的柔软:"那时候物资紧张,两斤猪肉可金贵了。他全包成饺子,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没抖。"
"抖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面醒好了,肉馅也调好了。一家三口围在餐桌前,开始包饺子。
妈妈负责擀皮,薄薄的面皮在她手里像变魔术一样,一个接一个,圆圆的,大小均匀。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面皮边缘微微翘起,透着光。
爸爸负责包。他包饺子的手法很漂亮,左手托着面皮,右手舀一勺馅放进去,然后两只手轻轻一捏,一个胖乎乎的饺子就成型了。肚子鼓鼓的,褶子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元宝似的立在案板上。
叶茜茜坐在旁边,照着爸爸的样子包。她捏得很用力,生怕馅露出来,结果包出来的饺子……怎么看怎么奇怪。
"你这包的是什么?"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饺子啊。"叶茜茜理直气壮。
爸爸放下手里的面皮,拿起她的"作品"端详了一会儿,表情复杂:"这是……飞碟吧?"
叶茜茜低头看了看。扁扁的,中间鼓起来一块,边缘皱皱巴巴的,还真有点像。
"那这个呢?"她又拿起另一个。
"这个像馄饨,"妈妈说,"你是不是捏得太紧了?"
"还有这个,"爸爸指着第三个,"这个长得像……外星生物。"
叶茜茜:"……"
她看了看案板上自己包的那一排,有的歪歪扭扭,有的馅都露出来了,有的干脆四不像。再看看爸爸包的那一排,整整齐齐,像是用模具刻出来的。
"我在德国都是自己做饭的。"她小声嘟囔,试图挽回一点尊严。
妈妈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眼神柔和了几分。
"你小时候第一次包饺子,也是这样。"
叶茜茜抬起头:"真的?"
"真的。那时候你才六岁,非要帮忙。我说你还小,你不服气,自己拿了块面皮,包了一个比你现在这个还丑的。"妈妈笑着,目光落在案板上,像是透过那些饺子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歪歪扭扭的,馅都漏出来了,煮的时候全散架了。"
"然后呢?"
"然后你爸说,"妈妈看了爸爸一眼,"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叶茜茜转过头,看着爸爸。
爸爸低着头包饺子,没有看她。
"味道是一样的。"他闷闷地说。
叶茜茜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手里那个丑兮兮的饺子。
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一张面皮。
这一次,她包得格外认真。
包了一上午,总算包了满满三大盘。
叶茜茜掏出手机,对着那盘饺子拍了张照片。镜头里,大部分是爸爸包的"元宝饺子",整整齐齐地排在盘子里。角落里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混在其中格外显眼——一看就是她的杰作。
她又单独给自己包的那几个拍了张特写,配文发给手冢:
「茜茜在呢」:看!我的杰作!
过了一会儿,手冢回复了。
「不要大意」:这是什么?
「茜茜在呢」:饺子!!!
「不要大意」:哪个是你包的?
「茜茜在呢」:最好看的那几个!
「不要大意」:所以是最丑的那几个。
「茜茜在呢」:手冢国光!!!
「不要大意」:开玩笑。
停顿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不要大意」:很可爱。像你。
「茜茜在呢」:你等着,下次我包给你吃,让你尝尝被我的厨艺征服的感觉。
「不要大意」:好。等你回来。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沙发上看元旦晚会。
茶几上摆满了零食——瓜子、花生、橘子、糖果,还有一盘下午煮好的饺子,热气腾腾的。电视里主持人正在说开场词,音乐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叶茜茜窝在沙发角落里,腿上盖着毛毯,小爱趴在她脚边打盹。她一边嗑瓜子,一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十一点四十分,她给手冢拨了视频。
接通的时候,手冢坐在窗边,窗外是慕尼黑的冬日午后。天色还亮着,带着一点北欧特有的灰蓝,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雪来。
"你那边才下午四点多吧,"叶茜茜说,"我们这边快跨年了。"
"嗯。"
她把手机对准电视,"你看,在放小品。"
屏幕里正在放小品,演员夸张的表情和台词引得观众哈哈大笑。她的爸妈也在笑,妈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爸爸一边笑一边拍大腿。
"好笑吗?"叶茜茜问。
"听不太懂,"手冢说,"但是看你爸妈笑得很开心。"
她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一边看一边给他讲,讲到好笑的地方,她自己先笑得不行了,句子都讲不完整,断断续续的。
手冢就那样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很浅,但一直没有消失。
十一点五十八分。
"快到了!"叶茜茜把小爱轻轻推到一边,整个人坐直了。
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带着观众倒计时。
"十、九、八、七……"
叶茜茜跟着数,声音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