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们开车前往海德堡。
从慕尼黑到海德堡大约三个小时的车程，手冢开得很稳，叶茜茜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野，再从乡野变成小镇。德国的高速公路两旁种满了树，偶尔能看到远处的山丘和教堂的尖顶，一切都显得很宁静。
"手冢，"叶茜茜忽然开口，"海德堡大学有什么故事吗？"
手冢想了想，说："有一个很有名的传说，关于学生监狱。"
"学生监狱？"她来了兴趣，"大学里有监狱？"
"以前有。"手冢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声音平稳，"中世纪的时候，大学有自己的司法权，学生犯了错不归地方法院管，而是由大学自己处理。所以海德堡大学建了一座学生监狱，专门关押那些违反校规的学生。"
"关押多久？"
"轻的几天，重的几周。"手冢说，"不过后来，被关进学生监狱反而成了一种荣耀。学生们故意闹事，就为了能进去住几天，在墙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和画。"
叶茜茜听得入神。"所以现在那些墙上还有当年学生留下的涂鸦？"
"嗯。保存得很完整，现在是一个博物馆。"
"好有意思。"她轻声说，"惩罚变成了荣耀，本来是用来约束学生的地方，反而成了他们炫耀的资本。"
手冢点点头。"规则有时候会被赋予完全相反的意义，取决于人们怎么看待它。"
叶茜茜靠在座椅上，想了一会儿，忽然说："让我想起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塞翁失马。"她说，"边塞有个老人丢了一匹马，邻居都来安慰他，他却说'怎么知道这不是好事呢'。后来那匹马带着一群野马回来了，邻居又来祝贺他，他却说'怎么知道这不是坏事呢'。再后来他儿子骑马摔断了腿，邻居来慰问，他又说'怎么知道这不是好事呢'。最后打仗征兵，他儿子因为腿断了不用去，保住了性命。"
手冢听着，没有打断她。
"但我觉得这个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祸福相依。"叶茜茜歪着头，"而是那些邻居。"
"邻居？"
"对。每次发生事情，邻居们都急着下结论——丢马是坏事，得马是好事，断腿是坏事，不用打仗是好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圈，"但塞翁从来不下结论。他不是比邻居们更聪明，也不是能预知未来，他只是……不急着定义。"
手冢沉默了几秒，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上，但叶茜茜感觉他在认真听。
"我以前也是那种急着下结论的人，"她继续说，"考试考差了就觉得天塌了，被老师表扬了就开心得飘起来。后来我发现，很多当时觉得很重要的事情，过一段时间再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你现在不急着下结论了？"
"也不是完全不急，"她笑了一下，"只是学会了等一等。等事情过去一段时间，再回头看看它到底是好是坏。"
手冢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想法很好。"
"你呢？"叶茜茜转头看他，"你会急着下结论吗？"
手冢想了想，说："不太会。"
"为什么？"
"因为下结论没有用。"他的声音很平静，"不管你觉得一件事是好是坏，它已经发生了。与其花时间去定义它，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叶茜茜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回答很"手冢"。他就是这样的人，永远务实，永远往前看，不会在情绪里停留太久。
"但是，"她忽然说，"如果一直不定义，会不会也错过一些东西？"
"什么意思？"
"比如……"她想了想，"有时候你需要知道一件事是好是坏，才能决定接下来怎么做。如果一直等，一直不下结论，会不会错过做决定的最佳时机？"
手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做决定。"
"那怎么判断呢？"
"看这件事会不会因为你的等待而改变。"他说，"如果等待能带来更多信息，就等。如果等待只会让你错过机会，就做决定。"
叶茜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想得很清楚。不管是打网球还是做决定，他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好厉害，"她忍不住说，"什么都想得那么清楚。"
手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前方的路上。
"不是想得清楚，"他说，"是想过很多次。"
下午三点多，他们到了海德堡。
海德堡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内卡河从城中穿过，河水清澈碧绿，两岸是古老的建筑和郁郁葱葱的树木。远处的山上有一座古堡，红色的砖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那就是著名的海德堡城堡。
手冢把车停在老城区的停车场，他们步行进入古城。
老城区的街道很窄，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小店，有卖书的、卖纪念品的、卖巧克力的，还有飘着咖啡香气的小咖啡馆。游客不多，大多数都是当地人，在街上悠闲地走着，有的牵着狗，有的推着婴儿车。
叶茜茜跟在手冢身边，东张西望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阳光透过街道两旁建筑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一种古老而宁静的气息，让人觉得时间在这里流动得很慢。
他们经过一家旧书店的时候，叶茜茜忽然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些泛黄的旧书和老照片，还有一个很漂亮的星座仪，黄铜色的支架，上面刻着精细的星座图案，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好漂亮。"她趴在玻璃上看着，眼睛亮亮的。
手冢站在她身边，也看了一眼。"想进去看看？"
"可以吗？"
"当然。"
他们走进书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的还要大，书架一排一排地延伸到深处，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气息，混着一点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店主是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先生，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看到他们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叶茜茜直奔橱窗边的那个星座仪，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看。近看比远看更漂亮，黄铜的表面有一些岁月留下的痕迹，但那些星座图案依然清晰可见。
"这是十九世纪的东西，"手冢在旁边说，"以前航海用的。"
"航海？"
"嗯。水手们用它来辨认星座，确定自己的位置。"
叶茜茜轻轻转动星座仪，看着上面的图案。"那个时候没有GPS，只能靠星星导航，想想真的很浪漫。"
"也很危险。"手冢说，"如果遇上阴天看不到星星，就只能凭经验航行。"
"所以那些水手都很厉害，"她笑了一下，"在茫茫大海上，只有星星可以依靠，他们一定把每颗星星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星座仪，忽然说："我有时候觉得，人生也像航海。你不知道前面会遇到什么，只能找一些不会变的东西来当参照物。"
"什么样的东西？"
"比如星星，"她想了想，"比如你相信的事情，比如……对你重要的人。"
她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太直白了，脸上有点发烫，连忙把星座仪放回原处。
"我们去看看别的吧。"她转身往书架那边走。
手冢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到的温柔。
从旧书店出来，他们继续往老校区的方向走。
经过学生监狱的时候，手冢带她进去参观了一下。果然如他所说，狭小的房间墙壁上画满了涂鸦，有人名、有日期、有各种各样的图案，颜色已经褪了很多，但依然能看出当年学生们的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