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秦伟指着落七,“他瞎子,你们注意。”
……
落七觉得,他探视的模样一定很好笑。
因为小少爷笑了。
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穿戴好一次性防护服,干巴巴地进去了。像涮了三分熟的羊肉重新回锅,举止投足透着一股半生不熟、似笑非笑、想逃没逃、虚以委蛇的紧张与尴尬。他被护士扶着进去,扶着他碰到王专的左手。“其他地方不能乱碰啊,可以先摸手,病人意识清醒,可以和病人适当说说话。”
摸,摸手,吗?
他轻轻勾起手指,勾住小少爷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一言不发。
小少爷的大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似乎瞪大眼睛盯着他。
“落七,”小少爷虚弱地从喉咙里挤出只言片语:“你,受伤,了?”
“…”他不知如何回应,可能也是太紧张忘了回应。他木然地站着,耳鸣嗡嗡地响,像个不苟言笑的石雕。直到护士在旁提醒:“时间快到了。”他才惊觉,五分钟过得好快。
小少爷用大拇指在他的手背画了三个弧,笑了:“我没事。”
大概,家属比病人更需要安慰。
……
落七出来后,秦伟急忙问:“小少爷咋样?”
落七强颜欢笑:“挺好的。”
秦伟:“今天什么安排?”
“哦,告诉晶晶姐她们不用来了,事情解决了。”
落七脚底一软,成功让秦伟发出第四声惊叹:“我**,哥,好哥哥,你回去睡吧,睡哪都行,我给你打车,回去睡吧,别死我这儿,千万别死我这儿!”
……
“师傅,去上尾村汽车旅馆。”
……
小少爷怎么发现他身上有伤的?
落七坐在出租车后排,脱下大衣,反复思忖。帽子、口罩、隔离衣、鞋套…全身除了手、眼和耳朵,就没有露出皮肤的地方,何况他还是个瞎子,一句话都没说的瞎子。除非…小少爷是猜的。
“师傅,我正常吗?”落七半信半疑地问。
“什么?”
“我看起来健康吗?”
司机瞟了一眼:“小伙子,我看你从医院出来,是不是病刚好啊,你这脸一点血色都没,白得都能唱戏了。人有病没病,精气神多不一样。”
很明显吗?可能吧。身上受罚的伤口越来越疼,硬撑也有些撑不住了。最近三日发生太多事,难免心力交瘁。
回到旅馆的210房,他和刘叔简单招呼两句,便躺在小少爷的床上。
似有若无的玫瑰香味勾引、挑逗着他的神经,猛吸一口,隐约还能闻到上一任床主沐浴后的体香,裹紧的薄被好似温暖的搂人小猫。但他只觉得冷,浑身发冷。他沉沉地睡了,却没想到,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里。
一醒来,耳边就是秦伟炮轰般的第五声国粹:“我**,醒了!瞎子,瞎子我真求你了,你又不是伞,天又不下雨,你硬撑个啥劲儿,都给刘叔整不会了,还没休息一会儿,又坐一趟救护车拉你过来。等这段时间过去,旅馆真得找个先生算算,估计有邪。”
“没死,就伤口发炎了发个烧,慌什么?”落七叹气,摸到枕旁的手机。“我要单独给老爷打电话,旁边有人没?”
“有个鬼。”秦伟没好气地离开病房。
“希望一切如愿。”落七默念。
电话接通:“是我,王林海。”
落七深吸口气:“老爷,我最近有一个想法,是这样…”
……
时长一个半小时的通话结束,落七的额头已蒙上一层薄汗。
哈哈,同,同意了,太好了,哈哈哈。
落七跌躺回床,疯魔了般爽朗大笑。
……
一个小时后,秦伟冲进病房,爆出第六声国粹:“我**,瞎子,是你疯了还是老爷疯了,斯利赫莱?斯利赫莱?你说白鸢下一步的发展地是斯利赫莱??!”这消息的炸裂程度不亚于让他抱着炸药桶殉职,一向“温文尔雅”的他再也数不清今天的国粹次数,“**,**,瞎子,你真是让大家伙儿开了眼,**,那地方的人是真的biubiubiu,你觉得我的小身板能撑几天?**”
落七歪头微笑:“还有半年时间,在国内抓紧练练。伟哥,你才三十,正是男人强壮的年纪,我相信你。”
“**,你别跟我开玩笑,我是第几批去斯利赫莱?”
“第一批。半年后出发,每三个月一轮岗。”
“**!有人阴我!”
“都是老爷的安排,入职签的生死状这不就用上了?”
“**!”
“不过也不一定就是半年后,要看小少爷的情况,咱们给小少爷的事务所铺好路,就可以去斯利赫莱开荒了。”
“**!瞎子,为什么是斯利赫莱?”
落七微笑:“把楚家和其他觊觎白鸢的危险分子的注意力转移到一个可以自由烧杀抢掠的城市,你觉得他们会不心动?白鸢吸引越多的火力,事务所越安全,小少爷也越安全。是时候抛售白鸢这只肥美的诱饵了。”
“**!打明牌?”
落七轻松一笑:“伟哥,别这么紧张嘛,斯利赫莱市中心的治安还是不错的。而且老爷给的出差津贴可是在淮市的十倍,你就当给你家小团子以后出国留学攒学费了…”
“小团子才四岁,攒啥学费,攒我的棺材本还差不多。”
“全部轮岗一遍至少五年,事务所的大部分伙计都有家室,老爷不会让你们长驻危险地带,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老爷吗?”
“怎么?你以后不回来啦?”
“可能,不是不回来,”白鸢神秘地微笑道:“是回不来了。”
“你…”
“原因保密。小少爷那边就辛苦伟哥——”
“你休息吧,”秦伟怨气冲天,可堪鬼神。“我给家里打个电话,缓缓…”
……
11月12日。
“瞎子,睡醒没?”一大早,秦伟推开病房门,“你看看谁来了——啊呸,你猜猜谁来了?”
迷迷糊糊中,落七听见一个声如洪钟般的女声急忙打断:“小伟,小伟,别叫醒孩子,咱们出去说。”
马原阿姨来了。落七光明正大地偷听走廊里响亮的对话,暗地一笑。
“嫂子,事情原委都查清了,小少爷恢复地很好,刚从ICU转入普通病房,这会儿正想您嘞!”
“小崽子真不让人省心,在哪儿,带我过去。”
“就在3××,您跟我走。”
“嫂子我给您提着,您慢点。”
三楼?三多少?关键信息没听清,惹得落七抓耳挠腮,左右打滚。不过马原阿姨到了,小少爷就不用他过多操心。
落七掏出小少爷的折叠小刀,打量着锋利的刀刃,歪头思考。
没有后顾之忧,也该开始下一步的工作了。
上尾村的善后、给小少爷的事务所拉拢资源、打探斯利赫莱城的情报、准备出国事宜、观察楚家等对此事的反应、以及…拟定小少爷和顾家大少爷的成人礼晚宴邀请名单。
最后一个任务,是昨天的电话里老爷刚刚吩咐他的。因为顾家大少爷比小少爷大两个月,其乐融融的两家遂决定合办一场盛大隆重的成人礼仪式。拟定受邀名单的重要工作自然委派给作为白鸢的他。
他亲自拟定的名单里,会有他的一席之地吗?
锐利的小刀依次划破他的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疯狂汲取不甘心的血液。
给老爷讲述的原计划里,他设计杨羸假死,引诱楚家发现白鸢的线索,并通过杨羸这条线索,逐步将楚家的注意力集中到斯利赫莱,在斯利赫莱城,让白鸢和觊觎白鸢的势力斡旋。
但他若在斯利赫莱城真的杀死杨羸,就严重违反了事务所规定…纵使白鸢这层身份保他不死,罚款、放逐、除名…他一旦杀了人,白鸢就成外人眼里的恶人、罪人,便再也回不了国,回不去家。
到那时,小少爷,还会找他吗?
但不杀了杨羸,他又怎么会甘心呢?
落七攥紧右拳,任由鲜血攀附手纹弥漫掌心,尝试理解刀刃刺破内脏的疼痛。
五分钟后,他猛地张开手掌,心甘情愿地放声大笑——
哈哈,杨羸,我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