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些事上，落七表现得云淡风轻，心里却生气的很。
气自己是个看不见的瞎子。
……
七月二十七日。
睡醒后已是下午五点，落七发现手里塞了张小少爷写的纸条。
“晚上我和顾飞花一起吃饭，不用等我了。”
“哎。”落七平躺在床上，林海老爷和马原阿姨有事不回来，今天晚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家。“晚上吃什么好呢？”
“反正吃什么也没胃口。”落七穿好衣服，“好久没去秘密基地，也不知道那里怎么样了。”
……
秘密基地还是老样子，只是和小少爷的家相比，夏天有些闷热罢了。
落七从旁边抽出凉席，屈腿坐了下来。
他是被人收养的小瞎子，这个破烂的，只有他一个人住的小空间，才是他真正的自己的家。
只有在自己家里，落七才会各种胡思乱想，才会像个普通小孩，让那些委屈的、生气的、难过的眼泪掉下来。
……
说起这位顾家大少爷，落七想起似乎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大概是成为助理后的第一个冬天，天上飘着细细的小雪。
落七和往常一样处理完委托，走在回事务所的路上。
过路口的时候，落七停了下来。
因为看不见红绿灯，落七每次过路口都是小心翼翼地凭感觉走，但难免会有意外。
落七走到路中间时，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刹车声，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落七发现自己腾空了。
伴随着一种奇妙的滞空感，落七身体不受控制地转了大半圈，而后沉沉地落到覆有薄薄一层雪花的地面上。
大抵是司机看见是绿灯，开车没留神，加上雪天路滑的缘故。
肇事司机似乎下车看了一眼，又走了。
落七感觉浑身轻飘飘的。
恍惚中，身边有个小孩在一个劲儿地叫他。
后面的事情落七忘了。
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小少爷趴在床边抽泣。
“别哭了，你看，他已经醒了。”
落七这才注意到，小少爷身旁还站着一个小孩，似乎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那我就先回去了，”小孩拍拍小少爷的肩膀，“记得问一些被撞的经过细节，别担心，我爸一定会找到肇事司机的。”
“今天顾飞花顺路送我回去，路上正好碰见你。”小少爷哭哭啼啼地说道：“你，你还记得什么时候被撞的吗？”
……
仔细想来，顾家大少爷和小少爷都是很好的人。
落七想起自己问过事务所的伙计，为什么总是称呼王专为小少爷。
“因为顾家有个大少爷啊！听说是因为顾家大少爷比小少爷早出生两个月，所以小少爷才叫小少爷。”
“两个小孩经常一起出门玩，关系可好了！”
伙计们七嘴八舌地回答道。
……
小少爷有这样一个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落七很羡慕。
不论是街上还是特殊学校里，落七遇到的每个小孩似乎都有朋友。
小少爷算朋友吗？
大概不算吧，在落七心里，小少爷是家人。
哪怕是当年发生那样的事，小少爷也依旧护着他。
……
“真是想不明白林海事务所要你这个瞎子有什么用，难不成让你出门要饭吗？我们事务所还没有穷到这个地步呢！”
“你知道因为你一句做手术没钱，林海老爷自掏腰包花了多少钱吗？三万块！老爷这些年待你不薄，小少爷也拿你当朋友，结果你顶着事务所的招牌偷钱，你对得起老爷吗！”
“你缺钱林海老爷会给你，我们都会借你，为什么还要偷呢？看在你眼睛瞎又没处落脚，我们都很可怜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吗？你太让我们寒心了！”
“没文化可以学，人品不行可改不了！林海老爷，您把他赶出去吧！”
“赶出去！快赶出去！”
“先带到地下室，我有话问他。”
身体的过量疼痛早已记忆模糊，但当时的话语却仍记忆犹新。
“落七，最后问你一次，为什么偷钱？”
“那我换个问题，你送给王专作为生日礼物的小熊玩偶，你没有那么多钱为什么还要买它？”
“你进事务所的第一天我就说过，一定要做个品行端正的人。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或许你有不能说的理由，但是偷这个行为是不对的。你不能因为有人欺负你，你就欺负其他人，知道吗？”
“如果听见了就点点头。”
“罚你在地下室睡一个月，认真反省。”
……
“落七，落七。”耳边响起小少爷的声音。“你往里面挪一挪，我一个人睡不着。”
……
“落七，你陪我说说话，地下室安静得让人害怕。”
……
“落七，我爸已经查清楚了，玩偶店的老板偷偷改了价牌，多收你五倍的钱。我爸已经替你打回去了，这是你的钱，明天老板会过来给你道歉。”
……
“落七，你还在生气吗？”
……
“落七，你已经一个星期没和我说话了，理理我嘛…”
……
落七回想起当时伤好之后跑到秘密基地哇哇大哭的情景，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说来也奇怪，他现在已经可以坦然地面对所有的委屈，虽然还是会生气。
“是受小少爷的影响吗？”落七从秘密基地钻出来，今天好像并不难过。“听说附近有家点心铺出了新品，回去的路上给小少爷买一些。”
……
有时候落七觉得，自己就像一只不会飞翔的小鸟，赤脚徘徊在坚硬的大地上，羡慕着空中的一切。
当夏日急骤的暴雨来袭，群鸟迅捷地飞入巢穴；当秋日呼啸的冷风吹来，群鸟结伴前往温暖的港湾。
当群鸟在枝头啼鸣，在林间穿行。
不会飞的小鸟向往所有会飞的故事。
……
兴许是小少爷在顾家玩疯了，晚上十一点才回到家。
“明天和顾飞花出去玩。”小少爷只撂下一句话便匆匆睡了。
落七总觉得小少爷有意无意地躲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