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愣地看着母亲。
盛跃梅脸上仍然挂着微笑,看向她的目光却愈加柔和、疼惜。她的笑容与目光一同逐渐暗淡下去,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母亲薨逝后,吕晴瞬全盘继承了她的秘密。
她从前很少刻意留心,去观察和思考皇帝是个怎样的人,只是觉得他似乎有时对她的皇兄皇弟们十分严厉,但面对她的时候总是温和、耐心又宠溺。
可是,就是这样对她宠爱有加的皇帝,她的父亲,却亲自给她定下了“晴瞬”这个名字。
她又忍不住回想,从前皇帝是怎么对待盛跃梅的?
似乎也是一样,总是笑着、温声软语着、疼爱有加的。
然而,盛跃梅却在心底里恨着这样的皇帝。
她的憋屈,她的“争不了也抢不了”,她的不甘心——是对着皇帝的。
这样不是很无理取闹吗?明明造成这一切的,也不是皇帝吧?
吕晴瞬抬起头,仰视着皇帝的背影,试图在心里叩问并说服自己。
她一时给不出任何答案。
但吕晴瞬忽然就想:若是她能再长高一些,那就好了。
此刻,自己用尽全力仰着脖子、抬起头去追望父皇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尽管说不出来任何原因,但她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咽喉正重重哽着,牙关也紧紧咬着。
她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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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吕晴瞬偶然得到了一个“机遇”。
重华宫是皇女皇子们听课学习的地方,但她们并不是统一由一位老师来教,而是分成好几拨人,让不同的老师来讲学授业。
吕晴瞬因为学得快,和原本同窗的姊妹总是不在一个进度,便被分到了那几位皇兄皇弟的课室,与吕珲旦、吕淮仁他们一同成了太傅宋元的学生。
宋太傅讲的东西,和她从前学的完全不同。
往常的老师教给公主们的,大多是些很浅薄的知识,看看书、记背几下便能全部搞懂,所强调的也大多是品行与德尚。
然而,在宋太傅的课堂上,吕晴瞬听他论政治、谈兵事、讲民生、言君臣。
多么久违啊——自从盛跃梅去世后,她几乎再也没听到过这样的知识。
吕晴瞬首先是止不住的兴奋,而后是心惊,最终是愤懑。
原来,只不过是一墙之隔,她和她的兄弟们所学的东西,居然有着这样的天差地别吗?
她自此更不愿放松学业,每次宋元布置的课业,她都完成得最认真、最出彩。
吕晴瞬哪怕绞尽脑汁,彻夜不眠,也一定要揣摩明白老师的心思,写出最好的文章来。
她下定决心要去做的事,最终往往都能成功做好。
于是,宋元在课上赞扬她的次数越来越多,在皇帝面前提起她时也常常赞不绝口。
她站在台下,自豪地享受着老师与父皇的赞美,心下忍不住想起母亲,便稍稍觉得宽慰了些:母妃,您看到了么?
儿臣争了,抢了,做得还好吗?
“若晴瞬公主是男儿身,皇上大抵也就不必为以后的事忧心了。”
母亲在天上是否给了她回答,吕晴瞬不知道。但耳边传进宋元的话语,却是实实在在地朝她迎面浇来了一盆冷水。
她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也正好转过头,正用复杂的眼光盯着她。
而后,他摆了摆手,似乎是故意闪躲一般,斥了宋元一句:“她既是公主,这话你便没有说的必要。”
“啊……是,微臣得意忘形了,请皇上恕罪!”宋元跪下来,先是叩首,而后自己掌嘴了十余下,自始至终不敢再抬头。
吕晴瞬站在一旁俯视着他,又忍不住微微抬头,偷偷瞟了一眼皇帝。
她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烧灼,但吕晴瞬忍住了,她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这一年,吕晴瞬依旧怀揣着母亲盛跃梅的秘密。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