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清和县时是凌晨,这个时间点,林老师还在休息。
赵刚带着她在医院楼下吃了早饭,说了说这些年清和县的各种发展。
他很谨慎的并未提到过当年的同学。
免得徐岁心有芥蒂。
但因他昨日便跟林老师说了今日会和徐岁一起来看他,所以林老师还没到七点就给他打了电话。
赵刚出去说了两句便领着徐岁进了住院楼。
踏入医院开始,徐岁心里那些下意识的排斥便涌了出来。
好在尚能压制,面上不显。
还未到病房门口,就瞧见了已经等在门口的林老师。
林老师的妻子是个很温柔瘦小的女人,曾经帮过徐岁不止一次。
当年徐岁远走北城,知道林老师和她说的那些话后,她不止一次责怪过丈夫,或许是知道徐岁自此再不会回来,便让她更加气恼了些。
林老师若是不懊悔,当年怎么会一次次的在徐岁家周围等待,等着渺茫的,或许能再见到她的机会。
昔日的懊悔发展至今,早已经成了无法磨灭的遗憾。
夫妻两个瞧见徐岁时便红了眼眶。
师母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显得那么激动,一双手在身上擦了擦,有些局促,不知该不该去拉徐岁。
最先打破僵局的,竟还是徐岁。
五十多岁的男人在病痛的折磨下瞧着像是七旬老人一般,光秃秃的脑袋影响美观,他让妻子给他找了顶帽子戴上。
徐岁甚至需要仔细辨认,才能从他那已经写满沧桑的面容上寻出一些当年的模样。
“林老师,师母。”
她轻轻牵住师母局促的垂在身前的手,轻声道:“好久不见,咱们进去聊吧。”
林老师如今呼吸已经有些艰难,整个人瘦的厉害,平日里若是想要出去吹吹风,晒晒太阳,都需要靠轮椅。
徐岁和师母一起将他扶到病床上,赵刚站在外头没进来。
病房里只剩下夫妻两和徐岁,林老师盯着徐岁瞧了又瞧,喉头哽了又哽,颤巍巍的问着,“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徐岁便笑笑,与他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很好,我在大学时加入了流浪动物救助协会,认识了很多有共同志向的人,后来毕业后在学校附属的动物医院任职,今年我去了s市,在那里开了自己的宠物医院。”
她瞧着林老师渐渐亮起来的眼睛,轻声道:“一切都很好。”
林老师便攥着她的手使劲点头,“好,好,那就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就变得多愁善感的原因,这些日子,我总是想起你……”林老师呼吸有些急促,师母匆忙将刚刚摘下来的氧气管替他戴上。
将空间让给两人,师母拎着水瓶出去打热水。
她刚出门,林老师就开了口。
“老师向你道歉,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瞧见徐岁张口欲言,林老师摇摇头,“听我说完。”
他道:“我知道你或许不怪我,但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了,说出来也并不是一定要争取你的原谅,只是你我师生一场,作为当时我最看好的学生,徐岁,有些话太过刺耳,不该成为你我之间永别前的最后言语。”
“我从前只道你坚韧,但后来想想,你比我强了太多,小小年纪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谁人言语都不曾动摇,这一点,我很钦佩你。”
教师的身份将他束缚太久,清和中学是清和县,乃至整个市里的重点中学。
学校公告栏里光是B大和Q大录取的学生,就有三分之一是他带出来的。
学校对知名大学的看重朝着每一位老师施压,这也就导致了教师之间也同样有着攀比链。
当年徐岁是清和县的县状元,以她的成绩就算是不报最有名的那两所大学,报其余的也是绰绰有余。
他满心为了徐岁着想,如她这样的生长环境,才应该循着机会就拼了命的往上走啊。
怎么偏要自甘堕落的去当一名兽医?
她要是真想学医,以她的成绩完全可以读有名的医学院。
是以在她突然改志愿被林老师得知之后,与其说是气恼,不如说是恨其不争。
如今再看,倒是他太过狭隘。
他当了一辈子的老师,竟也迂腐了一辈子。
林老师的病情严重,情绪不能太过激动,医生前来查房瞧见他这副模样,立马连着徐岁和他一起都训斥了一顿。
可林老师还有话没说完,他有太多的事情想和徐岁说。
徐岁便朝他摇摇头,“那封信我看到了。”
她轻声细语的安抚着,“老师在意我,所以才会至今耿耿于怀,若非是担忧我的未来,只在意学校的招生简章的话,老师如今对我怕是只有怨念了。”
她故意调侃自己,“老师也不必把我想象的太高尚,当初去北城还有个原因。”
林老师朝她看过来,徐岁眨眨眼睛,“他们给的挺多的。”
两人便一同笑起来。
伤人的话徐岁也曾说过不少,如今也正在一点点的修补。
她与林老师细说着自己这些年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情,说到救助基地里来来去去的动物,说它们和领养人之间的小故事,林老师的面容也渐渐变得平和。
等林老师睡下,徐岁从病房里悄悄退出来。
师母回家去给老师煲汤了,外头赵刚靠在走廊的墙上,见她出来,询问道:“睡下了?”
徐岁点头。
赵刚松了口气,“那我送你回酒店?”
徐岁摇头,“不用,我出去随便走走。”
赵刚留下来看着林老师,倒也没执意跟着她。
酒店是赵刚非要帮她定的,距离清和中学并不算远,徐岁并没有到那里去的意思,却莫名想去那条梧桐大道走上一走。
今日是个艳阳天。
徐岁慢悠悠的沿着梧桐道闲逛。
清和县的变化很大,昔日有些冷清的梧桐道眼下有些热闹,小情侣们牵着手散步。
徐岁莞尔,轻轻垂眸,再抬起时眼前好似下起了瓢泼大雨,顶着满脸雨水和眼泪的小姑娘低着头从她眼前走过。
徐岁轻轻跟上去。
“疼吗?”
记不清了,似乎有些疼,但又好像已经习惯了。
“雨太大了,你的伤口会感染,小心那块头皮以后长不出来头发。”
她甚至还能带些微笑回忆,好像后来确实留了疤,但幸好她的头发足够茂密,那点小疤痕藏于其中看不出来。
她跟着小姑娘往前走,徒劳的抬手,似乎想要替她遮一遮风雨。
“快快长大吧。”
到了梧桐道尽头的小洋房前,小姑娘抬头瞧着那暖黄的灯光,徐岁抬眼,艳阳高照的天气,哪里能看得到灯光。
阳光刺目,让她不自觉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躲在屋檐下避雨靠着钢琴曲来轻轻舔舐疗愈创伤的小姑娘和着那场大雨一起消失了。
徐岁轻轻吐了口气。
小洋房瞧着已经有些荒败,红色的木漆也斑驳了许多。
二楼钢琴曲曾倾泻而下的窗户也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徐岁收回视线,却又在下一瞬猛然抬起。
熟悉的钢琴曲再次响起。
是幻觉?
她靠在那尊石狮子旁,静静的等着这波幻觉过去。
前头四五岁的小女孩手里拿着棒棒糖牵着妈妈的手从这里路过,一蹦一跳的很是雀跃,“妈妈,有人在弹钢琴呢,好好听,我也想学。”
徐岁的心开始狂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