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然没有告诉顾熙望，说出来大概事情的性质都会发生变化，顾熙望的人生，她对于妈妈的期待全都会坍塌。

因为她赖以生存自欺欺人的爱是一场骗局。

这点复杂的感情让她更少地出现在顾熙望面前，在身旁的时候也总是沉默着，顾熙望把这理解为对于陆樱桃的冷眼旁观。

在了解殷然的身世之后，顾熙望也消沉下来，自己在对方面前说出的某些话过于矫情。无论怎样，她甚至还有活着的机会，不像殷然那样无法参与人生。

如果她的心思被殷然看透，后者大概率也只会说，谁在乎？

顾熙望在学校的匿名论坛上发布了帖子，说自己是陆樱桃的亲人，希望同学们能一起为她准备礼物，让她人生之后的每一个生日都不会落空。

回复她的人有很多，这个帖子一下子变成了热门帖子。她也顺势说，希望有了解陆樱桃妈妈的人，一起为陆樱桃拼凑一个妈妈的形象。

顾熙望相信一定会有蛛丝马迹证明男人不是无辜的。但联络她的人里最接近真相的，只是和女人同住一栋楼的女生，后者略带歉意地告诉她只是和女人在电梯里偶遇过几次。

但这一切如果放在悬疑小说里，只是铺垫，因为有人私信联系了她。

【我拍到了……不那么好说的内容，希望能和你面谈。】

【没问题！什么时候？在哪里？】

【明天下午六点在孔子像旁边方便吗？】

【我没问题。】

她怀揣着期待，第二天下午放学后草草地啃了一个紫米面包，还没到六点就到孔子像旁边等待了。

孔子石像被花草围绕着，身前是热心的学生供奉的水果零食，求的是考试的心安。顾熙望也对着它拜了拜，转身才发现有女生站在自己身后，很熟悉的一张脸。

“你好……”

秦湘也在尝试和顾熙望开口，她猜想着这件事要从哪个角度说起来才算礼貌。

“我暑假的时候买了相机，然后就摆在阳台拍夕阳……不小心拍到了，呃，陆女士坠楼的画面。”

顾熙望的眼泪忽然就这样到来了，她偏过头不好意思让热心同学看见自己的眼泪，她也不明白自己的眼泪为什么突然这样泛滥。

其实她明白。

因为陆女士给了她顾理想没能给她的温情，哪怕就是这一点，甚至可能存在为陆樱桃换取她的怜悯的私心，甚至和殷然有关系……顾熙望也还是不能忘记她的死。

“我们一起看看吧。”

因为家属的伤心，秦湘甚至不好意思说出自己把它当做猎奇视频来观看过，把它当做礼物分享过，这种时刻才能明白旁观者的残忍和冷漠。

陆女士是自行坠落的，警方调查也已经承认了她存在心理问题，一直在吃抗抑郁药物。可能是停药之后的意外。

顾熙望不能接受意外，她始终想用什么来抵消她心里的恨，她恨冷漠的老周，恨他不爱女儿，恨陆女士的爱没法降落到陆樱桃身上。

如果我杀死他呢？

她再一次，又一次出现了这样错误的想法，伸手去口袋里找那只钢笔，企图用鼻尖戳破手指来让自己清醒。

“顾熙望！”

顾熙望听见了死神的声音，含着薄怒的，拥有人类一样的感情的声音。

殷然就站在孔子像的台阶之下，仰头看她的脸在晚霞里染上绯红，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鬼神。

“你想要的，都会实现的，你什么都不要做。”

秦湘最后也忘记自己怎么从这场古怪的谈话里全身而退的了，陆女士的家属情绪异常又古怪，神游天外的样子仿佛心理疾病已经遗传到她身上了。

她默默地把相机里的视频删掉，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次是我错了。

*

殷然也在撒谎，因为她不能让顾熙望痛苦地死去，过去是无法看着对方愉快地活着。

因为顾熙望也是和她一样的女婴。

只是运气更好，没有像她一样死去，而是等到了愚蠢且善良的死神的庇佑。

那位死神的名字是什么呢？殷然已经遗忘了，但是记得及腰的长发和擦过她脸颊的冰凉手指。在殷然没有成为称职死神之前，那位死神不厌其烦地教导她宽容她照顾她。

但那位死神是没有感情的人，冷酷麻木得像一面冰凉的镜子，在远处望见火焰扑过去才发现是映着自己眼里的火光。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用鬼神的资格去换一个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