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神本来就不是为人掌控的。
“魏盼盼的爸爸死了。”
这是死神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以后不用再担心了。”
这是殷然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顾熙望发觉自己在钻新的牛角尖,死神和殷然说到底是一个人,但她能察觉到对方的冷淡疏离和亲人的时刻。
亲人……说得像小猫一样了。
自顾自思考了两分钟,反应过来的时候顾熙望差点连人带椅子倒地:“怎么回事?意外?仇杀?你杀了他?”
“我不能做这样的事。”
死神是世界机器运作的小小齿轮,他们不能直接地干涉人的生死,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殷然扶着椅子,把歪着的顾熙望按回去,像摆正一个歪掉的玩具零件。
“死神不能更改人的命运,他是自然地意外地死了。”
说出这种话的殷然觉得很轻松,她盯着顾熙望的眼睛看,确认对方没延伸到更深层,忽然又涌起了恨意——你凭什么遗忘呢?
死神是什么都不能做的,又恰恰什么都能做,可以推波助澜可以落井下石。如果愿意堵上一切,甚至能起死回生。
魏爸爸死了简直大快人心,本来就低的房价也没下跌,因为他是死在了马路上而非房子里。唯一的缺点是,因为前几天顾熙望才和他起了争执(单方面被殴打),所以大家自然而然地把死亡原因归结在了顾熙望身上。
迷信点的老人看她的眼神有点古怪,一时间大家要么送点水果零食上门,要么过来做客时大声斥责魏爸爸。大家的特别对待让顾熙望找到了短视频里夸张的爽文的感觉,如果她真的是主人公就好了。
“感觉我现在就像那个——十年之期已到,龙王归来!然后大家就纷纷下跪,对我大喊,大小姐!你回来了!”
殷然就听着她大侃特侃,越小地方的人越迷信,生活足够贫瘠,只能不断祈求虚无来换取精神上的安乐。
“但是快开学了。”
顾熙望马上就高兴不起来了,她还有一沓试卷没写,成语没抄。还没等她研究出一个快速写作业的方法,殷然已经从她笔袋里挑了两只笔。
“我帮你抄成语。”
“你认识字啊?”
顾熙望的眼神像发现新大陆,殷然有点无语,把两支笔握在一起慢慢在熊猫信纸上抄了起来。
前者连写了一半的三角函数都丢下了,凑到她旁边去看她的字,像狂草,每一笔都快要扎破纸,锋芒毕露。
“我写的字有你一半好看就好了。”
顾熙望不爱练字,小时候被压着练书法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后外婆也放弃了——就像放弃对她考清华北大的期待一样。
“快点写吧你。”
死神拿起笔举过顾熙望的头顶,犹豫着轻轻地敲下去,对着自己沦落到帮女高中生抄作业的状况心情复杂。
顾熙望什么时候会觉得幸福呢?那个时候是不是就能彻底地摧毁她呢?如果她一直不幸福,难道自己要一直留下来吗?
总不能一直给她抄作业,抄到大学?自己不会被她拜托着抢课,去图书馆占位置吧?当初碰见过车祸身亡的大学老师,她总站在教室后排看学生上课。
“这帮人只有专业课才认真,每次上我的马克思就全坐后排玩手机玩电脑了。”
顾熙望不对大学生做评价,但女老师说着说着就动情起来,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不断流下。
“还以为能教一辈子书呢。”
她断断续续地描述自己如何走出一座穷困的坐落在山脚下的小镇,靠着高考打出人生中的不算漂亮的翻身仗。念大学的时候因为没有钱放弃留学名额,每次走过留学中心她的心都怦怦跳。
“后悔吗?”
“有时候是不能说后悔的,因为没有选择的人没法后悔,倒回到那个时间我也会放弃的。”
她很艰苦很努力,再次走过独木桥,考上了研究生。即使履历不算漂亮,终于还是进了学校,她在成为教师之后更加剧烈地感受到世界的参差。
同事的铂金包她拎一段路就嫌沉了,大家谈论的不止欧美的文学还有当地的风土人情,她没法在英国当地的饭馆怎么样的话题里插嘴。
她只沉默不会感到害怕,她早就不担心被撇在群体之外。对于学生才是真的痛心,听话的女孩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苦楚,上课捣乱的男生有无法根治的精神疾病。
殷然渐渐从回忆抽身,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总结出那么多经验也难用在顾熙望身上,揣测对方究竟会走向哪一条路。
但这话不能说,关于这个老师的事也不能,否则顾熙望会把她从小到大碰到的好的坏的老师事迹一股脑全说出来。
太笨蛋了。
殷然现在抄到了登峰造极,她停下笔,揉一揉手看了眼顾熙望的背影。
连背影都能一眼看出是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