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然顺势把这理解成逐客的话,她推开窗子,轻飘飘落下去,往上看一眼发现顾熙望趴着窗台望着她。
她看起来那么天真毫无防备,像一只兔子,在断头台前也能安然吃草的笨拙兔子。
顾熙望。
殷然在心里重新念一遍她的名字,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
死神走了之后,顾熙望对着练习题册发了会呆,听见门外的声音,外婆的话语下掩饰不住的喜悦在流动:“理想又怀孕了,希望这次生个儿子……”
“如果当初我们能生个儿子,现在也不会这么操心了,理想这孩子命太苦了……过几天我们去庙里拜拜吧,求菩萨给理想送个儿子。”
理想,是她的妈妈。她没有像名字那样拥有称心如意的生活,被催婚后相亲随便嫁给了也还算过得去的男人。顾熙望对生理学上的父亲并不熟悉,但从外婆外公的只言片语里能拼凑出来一个一事无成狂妄自大的男人形象,甚至在酒后对妻子动手。
顾理想憎恨他厌恶他,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那份憎恨也匀到了顾熙望的身上。
顾熙望隔着门板听了一会,感觉自己像窥窃他人幸福的小偷,甚至担忧自己的未来也会变成这样,有一段不完美的婚姻,然后迁怒无辜的孩子。
如果我不结婚呢?
她灵光一现,觉得自己找到了好办法,下一秒仿佛就听到死神的轻笑声。顾熙望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话说出口,而死神不请自来地坐在窗台上。
“你为什么笑?”
其实她知道答案。顾熙望的一生已经被外公外婆安排好了,他们期待她能够按部就班地念书,读市里最好的高中,去省内念师范大学,然后毕业和一个男人结婚。
男人的职业也安排好了,警察优先,其次是医生和律师,教师也可以。
如果她说不要结婚,那就毁了外婆给她描绘出来的美好人生。外婆常说,顾理想就是因为没有按照她的规划,人生才会出现错误——而顾熙望是那个错误。
尝试在晚饭后提出这个想法的顾熙望自然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外婆的食指几乎要戳到她额头上:“你撞鬼啦?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不结婚,谁告诉你不结婚的?你偷偷玩手机去看了什么网上的话吗?”
家里好不容易生出的欢喜气氛被她破坏了大半,外公从口袋掏出烟,手抖着半天没点上:“你怕什么?就算碰到不好相处的老公,也一样能离婚!你妈妈不就是……”
说了一半又觉得不算正面例子,把话吞了回去。
“但是再嫁总能碰到好男人的……”
死神在听吗?会不会在某个角落嘲笑她。顾熙望不愿意听下去,在心里默背《琵琶行》,念到一半被打断。
“最好能找个入赘的老公,生个小男孩随顾姓,这样我们死也能瞑目了。对了,你以后的彩礼给我收着,我怕理想的儿子没有彩礼娶老婆……你也不怕,我到时候还是会给你出嫁妆的。”
“如果我不结婚,这房子就不能留给我吗?”
平心而论,外公外婆对她已经足够好了,愿意替失职的父母承担起养育她的责任,甚至原谅不管不顾的女儿和狼心狗肺的女婿。
但承认这一切,就像亲人忽然脱下人皮变身为狼,露出森森的牙齿要分食她的血肉。即使对她这样好,依然也默认着重男轻女的守则,世界运转着把女人悄悄吃掉,一切掩藏在墨守成规的爱里。
顾熙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也担心魏盼盼会像她一样被这个问题困住,她忘记自己如何敷衍过去,回到房间沉默着。
甚至没法流眼泪。
她听见楼上的争吵,魏妈妈声嘶力竭的吼声:“你那天有没有见过俊杰!你告诉我!”孩童的哭泣声变低了,她屏住呼吸,等待着答案。
“你这个疯女人!”
好像在哪里听见过这句话,顾熙望茫然地抬起头,小石子敲在玻璃窗上,她往下望一眼就看见了死神。
她并不知道自己笑了起来,死神仰着头看她,光落在眼睛里增添了一点烟火人气。
死神应该是为了魏盼盼来的,她们都希望魏盼盼能过得好。
殷然猜测到了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无论是顾熙望还是魏盼盼,对方含着忧郁笑的样子比一切都动人。
她仰头看,庆幸此刻不是冬天,顾熙望推开窗的话,会被冷风触碰到脸。夏天的夜晚没有太凉的风,只需要向上看就能望见夜空的无数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