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桐闻见那血腥气从楼主体内散发出来,随内力起伏或隐或显。还未待她细想,只见那老怪物的手爪在虚空中用力一握,她便感到自己动弹不得。
陆玉桐在江湖中还未碰到过如此强悍的内功,竟已强到能隔空限制他人行动。
她沉心运气,却发现根本无法挣脱。那老怪物移到她身前,手上不知从何处拿来一盅液体,是三楼那浅金色的快活酒。
“你骗我,我也骗你,”楼主怪笑起来,“你就一辈子待在这幻术中,直到杀尽身边所有人吧!”
陆玉桐还想挣扎,楼主一双手爪钳住她下颌,硬将那快活酒灌了进去。
帷幔飘荡,有一条盖住了她的眼睛。她感到身上一下子松快了,龙涎香的味道似乎也散开去了。
她拂开那条轻薄的帷幔,眼前哪有什么五楼、什么楼主?
面前只有一个穿了僧袍的年轻人。陆玉桐定睛一看,竟是兴国寺与她辩经的比丘。
“施主,又见面了。”那比丘低垂眉眼,面带微笑。
“法师,这是怎么回事?”陆玉桐这下搞不懂了。
“施主似是得了解法。”
“什么解法?”
“解一切困惑之法。”
“怎么解?”
“灭之。”
“灭之?”
“施主所见皆为虚妄,灭之即灭所有相。”
“然后?”
“可得清净心。”比丘抬头,对她微笑。
陆玉桐不明白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她懂比丘的意思。她看到的都是虚幻的,消灭那些看见的,就是解法。
她又感到脚边有什么东西轻轻擦着鞋面。一低头,是一地疯长的曼陀罗草。
自己这是回到了藜谷?
“徒儿,你的仇报成了吗?”
她抬起头,只见师傅温柔地伸出手,撩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陆玉桐来不及疑惑,赶紧先对师傅拜了拜,回话道:“徒儿才得知那仇人名姓,是本朝晋国公戚武。”
“为师和你说的话,你终究是没有听,”师傅叹了口气,“你去吧,以后也不用再操心为师了。”
“可师傅的病还没好。”陆玉桐握住师傅的手。
“你要报仇,定是有去无回。我承受不住那些腥风血雨,”师傅轻轻拨开她的手,“不听话的徒儿,我也不要。”
“不、不,师傅别不要我!”陆玉桐赶忙去拉师傅的手,却抓了一个空。
她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蓦然,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唤她:
“桐儿。”
她一听,竟是父亲陆续!
陆玉桐回头,抹了抹眼睛,藜谷、师傅都不见了,自己正站在宰相府的花园中。
“父亲!”
她朝那张开双臂、身着官袍的身影飞奔而去。
陆家被灭已是十二年前的事,陆玉桐太想、太想这个家了。
但她没有被接住,踉跄地摔在地上。
她爬起来,又见父亲、祖父、祖母三人在不远处盈盈笑着,望向自己。
“祖父、祖母,你们也在?”陆玉桐又疑惑又惊喜。
“桐儿学成回来了,我们来接你。”祖母慈祥地笑着。
陆玉桐再次奔向他们,结果又一次扑空。
她不解地抬头,却见原本草木丰茂的花园顷刻间变为一片狼藉。
耳边传来嘈杂的呼救声,她一路找寻至前厅,只见家中仆从四处逃窜,来不及跑的都被闯入的官兵一刀斩死。
满堂鲜血染红了地上的波斯羊毛地毯,大靖宰相府的荣光瞬息间已化作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陆玉桐在死人堆中到处翻找,想找自己的亲人,又害怕真的找到。
一个官兵从她身后冲过来,她下意识去握霜鹤,却没有摸到。她侧身一让,顺势抽出官兵佩刀,直向那人脖颈劈下。
热腾腾的血液溅上她的面庞。她猛然想起比丘的话——
所见皆为虚妄,灭之即灭所有相。
消灭那些看见的,就是解法。
陆玉桐拿着那把官刀,开始砍杀冲入府内的官兵。
和她曾无数次在梦中做过的一样。
刀刃很快就砍卷了。陆玉桐瞟了一眼那刀,往地上一扔,又从其他尸体手中换了一把。
她拼命杀出宰相府,冲出府门的那刻,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门口立着一匹纯黑骏马,上面端坐一个甲胄加身的人,看不清面容。
“你是……戚武?”陆玉桐猜测道。
“正是。”那人的声音从头盔后发出,“你这女娃儿又是谁?”
“交出我陆氏家眷!”陆玉桐厉声道,“你这陷害忠良的奸佞小人!”
那人哈哈大笑起来,一招手,三个小兵分别端出一个托盘,每个托盘上都放着一个用红布罩上的东西。
“来,揭开看看。”那人说道。
陆玉桐咬紧牙关,想也知道那是什么,她站在原地没动。
那人又阴惨惨地笑起来,“陆氏三人都在这里,你找的不就是他们吗?”
随即那人用手中长枪一挑,将三块红布同时掀起。
陆玉桐在这刹那闭上了眼。
她不敢看,她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坚强。
“陆玉桐、陆玉桐……”
黑暗中,她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陆玉桐缓缓睁开眼,面前一人正担忧地望着她。
是连南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