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桐一进寺门便开始观察,试图寻到那位比丘来指引她们的下一步。
“施主可是在找贫僧?”突然一个男声出现在陆玉桐身后。
她回头,那人年纪不大,看起来与寻常比丘无异。
那比丘双手合十,对她行了一礼,“施主可是遇到了不解的经文,或是有别的迷思?”
“法师。”她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连南曦也跟着照做。
陆玉桐拿出那卷《金刚经》,比丘展开看了一眼,垂眉微笑道:“正是贫僧手书。”
连南曦问道:“法师可否指引一二?”
比丘语气平静地说:“二位困于相中,有所执著,故而无法生清净心。无清净心,便不得法。”
连南曦又挠挠头,这经书不说人话,怎么比丘也不说人话。
陆玉桐接话道:“我等生于世,便是生于相中。有相便有执著,要怎样才能生清净心呢?”
“经中所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不在虚妄之中,方可生净信。”比丘答道。
“经书也是虚妄,佛法也是虚妄吗?”陆玉桐追问。
“经中所言:所谓佛法,即非佛法。经书与佛,皆是不可思议。”比丘依旧低着眉眼。
“在这虚妄世相中,是否亦有解法?”
“即便施主偶得,亦非真解,亦无所得。”
“若我不信呢?”
“不能见如来。”
陆玉桐自觉没本事再辩,只得向比丘行了一礼。
比丘转向连南曦,问道:“这位施主呢?”
“我……我信?”连南曦本来都快神游天外了,此刻突然被提问,赶紧应道。
“信与不信,所生因果亦为相。”
“到底什么是相啊?”连南曦直接问道。
“凡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所欲所求、所失所忘,皆为相。”
“那不就是无处可躲了?”连南曦摇摇头。
“有即是无,无亦是有。”
“你所说的如来,又在何处?”连南曦听得云里雾里,追问道。
“如来不在一处,亦无处不在。”
连南曦想起以前师傅说,死亡就是一个人再也不存在于世间任意一处,却也变为了无处不在。
于是她问道:“如来是在生死之间吗?”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众生之中,世相之外。”
比丘抬头对连南曦微笑,“施主有佛缘,记得进殿拜过再走。”
“什么是佛缘?”
连南曦从头到尾都稀里糊涂的,还想再问,但比丘对她和陆玉桐分别又行一礼,说句“阿弥陀佛”,便走开了。
“你听明白了吗?”她疑惑地问陆玉桐。
“什么地方是众生之中、世相之外?”陆玉桐反问连南曦。
“众生所求,又求而不得之处吧。不得,是否就没有相?”连南曦不确定地答道。
陆玉桐思考了一下,惊喜地说:“你果真有佛缘!这庙里承载了众生所求、又给不了众生所求的地方,不正是香客许愿后插香的香炉?”
连南曦想想,眼睛也亮了起来。
二人走到香炉前,看着香客们不断地将三支清香插入其中,香炉底部积了厚厚一层香灰。
连南曦待香客们走远一些,找了个空当,用三成内力,对着香灰挥出一掌。
掌风席卷着香灰散开去,露出一角金光。陆玉桐拿剑鞘伸进香灰中,将那东西挑在地上。
那东西薄薄一片,和普通信封差不多大小。二人凑近去看,竟是纯金制成,朝上的一面没有字。
陆玉桐左手本就有伤,自是不敢直接去提,此地香客众多,亦不好拔剑去拨弄。连南曦年少心急,直接上去用手一翻,被烫得呲牙。
这东西另一面刻着三个大字——“夜神仙”。
原来这五楼的请柬是纯金制成的,怪不得乌鸢说其特殊,不会直接送到客栈房间。出家人戒贪嗔痴,将这么一片黄金藏于寺中,再合适不过。
待请柬稍凉一点,连南曦将其拿起收好,准备离开。
“刚刚法师让你进殿拜过再走,”陆玉桐提醒她,“去拜拜吧,难得来一次。”
连南曦犹豫了一下,“好吧。”
她走进大雄宝殿,回头见陆玉桐并未跟来,问道:“你不进来吗?”
陆玉桐摇摇头,“我身上有杀孽,不进了吧。”
“你不是不信吗?”连南曦又问。
“若我信,则不敢进殿;若我不信,又何必进殿?”陆玉桐笑了笑,“你快去吧。”
连南曦在佛前跪下,开始在心中虔诚地祈祷:“希望我能顺利完成师命,早日找到《十方经》;
“希望师傅能救到想救的人;
“希望我找到亲人、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她觉得自己许了三个愿望已经很多了,但她顿了顿,没忍住,许了第四个。
“希望您宽恕陆玉桐的杀孽吧。”
她叩拜完三下后起身,转头就要跨出殿门。门槛很高,她得低下头看。
再抬头时,她看见陆玉桐站在络绎的香客中,被一片夕阳镀了金身。
兴国寺的暮鼓声在此时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