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搬回新无忧宫的话,反而会离市区更近一点。”
“那还是不了吧。”
皇帝仿佛有点懊恼,多半是想起了两人之前的冲突。
“你不用担心。朕不会随意打扰你。”他顿了一下,“也不会要求你做任何不喜欢的事。”
事实上,杨拒绝呆在帝国核心的宫廷里,直接原因正是她不敢小看奥丁的防御系统。那将是地面部队、航空和航天军团以及行星轨道炮台结合的森严罗网。万一真打算做什么,突破新无忧宫肯定是困难级别的顶峰。至于流言太难听,空气令人过敏,或皇帝本人会不会突发奇想威胁她的人身安全,都完全是次要因素。
但她还是产生了一点喟叹的情绪,混合着困惑和奇怪的心绪。她感到胃里有一只翕动的蝴蝶。
“陛下,”她温和地说,“我只是觉得那地方和我的个性太不协调了。”
不等对方回答,她提议道:“您想下棋吗?”
***
若她的亲友看见一定会大为震惊:最近杨的西洋棋技术居然突飞猛进,到了皇帝这样的业余高手需要认真考虑对策的程度。
“昨天希尔德带我去见了格里华德夫人。”她在棋到中局的间隙里说。
皇帝态度很平淡:“朕知道。”
看来拜访大公妃这样的事也需要皇帝的首肯。他问道:“你们聊得怎么样?”
“气氛很好,很高兴认识她。”杨想了想,“夫人看起来是喜欢平静生活的人。她非常温柔和善。”
“嗯。”
“以及,我知道在意这件事有些失礼,但真是令人沉醉的美貌啊!”杨发表感慨,“我进门时都呆住了。”
皇帝笑了一声。
“看来这是你的弱点。”他揶揄说,“那天你进门时也站着不动。”
杨立刻理解,他在说伯伦希尔上第一次见面时的事。可能当时是有点走神,但由本人指出是不是太过分了。她尴尬地卡住了好几秒钟,直到对手敲了一下棋盘。
“真是不好意思。”她嘀咕说,探手把棋子放下去,“我父亲的爱好是古董收藏。我从小就是个喜欢漂亮东西的肤浅家伙。”
“那真是件好事。”
这么给面子吗,杨笑了:“所以那天我想,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您了,要好好利用机会才行。”
“朕当时也这么想。”
这是什么意思?杨的动作又顿住了。她说“抓住机会”,单纯是指多看几眼美貌的敌方指挥官……但杨文里并不是闻名银河系的美人啊。
皇帝又轻轻敲了敲棋盘。杨匆匆把棋子放在面前的空格上。这步棋走得过于蹩脚。皇帝抬起眼睛看她,再次露出一点笑意。
“我其实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了。”杨转变话题说。
“问吧。”
“大公妃夫人提起您时,总是有一种怀念的语气。您很长时间没有去探望她了吗?”
真是大胆的一着,杨感到屋子里的气氛都略微变化了。如果皇帝的回应是“不关你的事”也毫不意外,她开始考虑道歉的措辞。然而皇帝回答:“没有到那个时候。”
“什么?”
“当我掌握了全部的宇宙时,我会去见她。”皇帝简单地说,“我立下过这样的誓言。”*
在罗严克拉姆皇帝面前,至少在名义上,宇宙已经被完全掌握了,除非算上始终不肯低头的那部分——比如杨文里本人。有好一会儿,她茫然地与皇帝的蓝眼睛对视着。
“哇哦。”最后她说,“您劝降的时候应该告诉我,我成了一个家庭团聚的阻碍,我会重新考虑一下的。”
“你会吗?”
“……不会。”杨干巴巴地说,“您的幽默感还需要提升一些。”
“我知道我无权置喙,”隔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说,“但我想格里华德夫人未必认可您的说法——”
皇帝无声地打断了她,伸手点住杨面前的一个棋子。杨这才发现,她已经被将军了。她举起一只手表示认输,任对手把己方的女王推翻在棋盘上。
“你最好专心一点。朕是会索要奖品的。”
“啊?这个……”
“怎么了?”皇帝把棋子递还给她,“你的幽默感还得提升一些。”
杨忍住没有给帝国统治者一个白眼:“这屋子里值钱的东西都是您自己的,尽管拿走吧。”
莱因哈特望着她微笑了。那短暂展现的黑洞一般的攫取感消失了,他变回了那个浑身洋溢着华彩和生命力的从容的年轻人。皇帝把自己的棋子整齐地摆回盒子里,利落地站起身来。
“朕要回去了。”
“您路上小心。”
“你打算就坐在那里吗?”
杨叹了口气,不是很情愿地起身,把皇帝一路送到门口。皇帝临走前说:“朕会想起你的。”
第二天下午,杨收到了一个新的包裹,里面是一副动态摄影作品,画面中绚烂的星云根据不同角度缓慢地变动光彩。
这一次,她毫无障碍地领会了皇帝送礼的逻辑:注视着那些由星团、黑洞和尘埃构成的旋转图形时,她确实仿佛看见了皇帝的眼睛,在复杂莫测的群星深处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