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却没有说出来。
队伍继续前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官道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村庄,有的还亮着灯,有的已经漆黑一片。偶尔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人声、哭声、喊声混成一片,在夜风中飘荡。
太子皱眉:“去看看怎么回事。”
探路的侍卫快马前去,不多时回来禀报:“殿下,前方是汾州城外的灾民安置点,聚集了上千灾民。据说城里的粥棚今日没放粮,灾民们饿了一天,正在闹。”
太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加速前进,”他放下车帘,声音冷得像冰。
队伍加快了速度,不多时,便到了汾州城外。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官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搭着各式各样的窝棚。有的用几根木棍撑着块破布,有的用芦苇杆编成个架子,有的干脆就是几块木板拼在一起。窝棚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人挨着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地上到处是泥泞和污水,空气中弥漫着屎尿的臭味和腐烂的腥气。几个孩子蹲在窝棚边上,眼睛空洞地望着队伍经过。他们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像一具具行走的骷髅。
一个妇人抱着个婴儿坐在路边,婴儿已经不哭了,或者说已经没有力气哭了,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母亲怀里,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
太子的手紧紧攥着车帘,指节泛白。
“管事的官员呢?”他声音低沉。
“回殿下,”廖文博道,“属下已经让人去传了,应该很快就到。”
话音刚落,一队人马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穿着知府的官服,骑着一匹枣红马,到了队伍跟前连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
“下官汾州知府周明远,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没有让他起来,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知府,孤问你,城外的粥棚,今日为何没放粮?”
周明远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语气像是在辩解却又忍不住抱怨:“回殿下,不是下官不放粮,粮仓里的粮食本就不够,朝廷说拨了赈灾粮,可直到现在,下官是一粒米都没见到。知州已经把州里能调动的粮食都调来了,又在组织富户捐款,可灾民太多,实在撑不住了。”赈灾赈灾,他难道不想赈灾放粮吗?难道他想看到这么多人死在自己面前吗?
“朝廷的赈灾粮没到?”太子的声音更冷了,不知道皇上那边差没查到,这粮呢?京中的粮食都快到了吧!
周明远苦着脸:“殿下,下官也不知道啊!下官日日派人去路上打听,知州大人也在到处打听,可都说没见到押运粮草的官差。下官也往京里发了文书催问,可至今没有回音。”
太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们州里,就没有存粮?”
“有是有,但不多,”周明远道,“今年收成本来就不好,又遭了这场大水,地里那一茬全泡了。州里的存粮早就用完了。”
太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起来说话。”
周明远抹了把脸站了起来,他承认自己能力不算出挑,可在这次灾祸中,他不仅没有伸过手,自己还往外掏了不少,更别说事事亲力亲为,他无愧于心!
太子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窝棚,那些灾民,那些孩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孤了些粮草来,虽然不多,先撑一下吧,孤会让人去查”,他们赶路来,大部队都在后面,随车带着的粮食着实不多。
周明远先是眼睛一亮,随后也想到这里,无奈道:“下官知道了。”
太子又道:“你让人在城外找块空地,搭建几个大一点的帐篷,用作粥棚和医棚。灾民太多,挤在一起容易生疫病。还有,城里的医馆、药铺,能请的大夫都请来,让他们在医棚里坐诊。”
周明远一一应下。
太子顿了顿,又问:“你们州里,有没有人擅长处理疫病?”
周明远想了想,道:“城南有个老大夫,姓孙,年轻时在太医院待过,后来回乡开诊。他医术不错,对疫病也有些研究。”
“去请他来,”太子道,“就说孤请他出山,帮着防治疫病。”
周明远连忙应了,转身去安排。
太子下了马车,在侍卫的护卫下,沿着灾民安置点走了一圈。
越看,他的心情越沉重。
窝棚里,老人缩在角落,裹着一条破旧的棉被,瑟瑟发抖。孩子们光着脚站在泥地里,脚趾冻得发紫。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两个孩子,大的三四岁,小的还在襁褓中,一家四口挤在一个用芦苇杆搭的棚子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太子在一处窝棚前停下脚步。
窝棚里住着一对老夫妻,都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满脸皱纹。他们蜷缩在一堆稻草里,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棉袄,那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全是补丁,补丁摞着补丁。
他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廖文博跟在后面,低声道:“殿下,天色不早了,您先回驿站歇息吧。这里的事,属下盯着就行。”
太子摇摇头:“孤再看看。”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这是自己的子民,可他们在遭受苦难,自己能做些什么呢?
他又走了一段,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衣裳,正蹲在一处窝棚前,给一个受伤的孩子包扎伤口。少年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练过的。
太子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
“你是……黄万军?”
黄万军抬起头,看见太子,连忙起身行礼:“殿下。”
“你在做什么?”太子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孩子。孩子的腿上有道很深的伤口,已经化脓了,散发着一股恶臭。
黄万军道:“回殿下,卑职看这孩子伤口发炎了,再不处理恐怕会烂掉。卑职这一路上跟太医院的太医们学过一点包扎的法子,就先帮他处理一下。”
太子点点头:“你很好。”
黄万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卑职也就会这些了。”
太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太子又走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返回驿站。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屋子。太子把正房让给了太医们,自己住在偏房里。偏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对他来说,已经比外面的窝棚强太多了。
他坐在桌前,铺开纸笔,开始写折子。
折子里,他详细写了自己一路上的见闻,各州县赈灾的情况,灾民的生存状况,以及发现的种种问题。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那些孩子的脸。
瘦得皮包骨头的脸,眼睛大得吓人,看人的眼神像受惊的小兽。
墨滴在了纸上,他深深叹了口气,重新拿出一张纸,他打算跟皇上说些真心话,而不是折子上那些冷冰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