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站在房间门口,行李箱轮子磕在地板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江淮璟正在帮着收拾,目光落在江逸脸上——或者说,落在这张属于裴京航的脸上。
“房间都收拾好了。”这两天江淮璟也非常忙,但她还是陪着江逸整理东西,“缺什么就跟阿姨说。”
江逸点头,喉结滚动,那句“谢谢妈”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咽回去,变成一声含糊的“嗯”。
他推着箱子走进去,房间宽敞,窗帘半开,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斜斜的光斑,空气里飘散着新洗床单的味道。
裴京航的东西确实不多,除去几件他非要江逸带着的航空模型和海报,几件常穿的衣服挂进衣柜,书本码在书桌上,洗漱用品摆进独卫,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行李箱空了,静静立在墙角。
真正搬进来的,是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日子像浸了水的宣纸,边缘晕开,一天和另一天的界限变得模糊。
裴京航偶尔会在周末回一趟江家,他代替江逸维系着最后的亲情——江逸到底不是江家的亲生孩子,他想一毕业就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依靠自己真正独立,这是江逸一直以来的梦想。
裴京航总是在下午回家,坐一会儿,听江淮璟问些“学校吃得惯吗”“宿舍冷不冷”之类的话,他从不过夜,总在天黑前起身,江淮璟送他到门口,眼神里有欲言又止的挽留,但最终只是说“路上小心”。
与此同时,住在江家的江逸却像一颗缓慢融化的糖,他与裴京航的这次互换虽然只是黄粱一梦,但江逸甘之如饴。
起初他只是按时出现在饭桌上,后来会在江淮璟做饭时靠在厨房门框上说几句闲话,再后来,电视遥控器会自然地从江淮璟手里传到他的手上。
某个周六早上,江永华在阳台侍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江逸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水浇多了。”
江永华沉默几秒,还是把水壶放下了,那天下午,那盆兰花就被移到向阳通风的地方。
清晨,江逸在固定的时间醒来,洗漱,下楼,早餐桌上,江淮璟把温好的牛奶推过来,他接住,牛奶杯沿留下一圈很浅的印子。
他去学校,坐进靠后门的座位,听课,记笔记,前座的男生回头借橡皮,他随手递过去,对方咧嘴一笑:“谢了航哥。”
课间操时,他在涌动的人潮里,偶尔会瞥见高三队伍前排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那人做转体运动时侧脸在阳光下轮廓清晰,抬手间干净利落,两人目光有时会极短暂地擦过,没有停留,像风吹过水面,涟漪都懒得泛起。
中午食堂嘈杂,江逸打完饭,找位置时,看见那人已经坐在窗边,对面坐着他们班的乔安诺,正拿着卷子比划什么。
那人听着,偶尔点头,筷子在餐盘里拨弄几下,夹起一块排骨,动作自然,仿佛那身体生来就是他的。
傍晚放学,有时一前一后走出校门买东西,不并肩,不交谈,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穿过染上夕阳的街道。
巷口卖饭的叔叔还认得他们,笑着招呼:“小哥俩今天又一块儿回啊?”他们含糊应一声,一个往左,一个直行,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各自拐弯。
没有约定,没有说明,一切都像呼吸一样自然发生。
他们小心地维护着这种平衡,像走在悬空的钢丝上,不敢低头,不敢喧哗,只是凭着身体残留的记忆和某种心照不宣的直觉,一步步往前走。
直到那顿寻常的晚饭。
江永华放下汤碗,抽出纸巾擦擦嘴角。
“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想法。”他踌躇不定地看向江逸,似乎在选择措辞,“关于你的姓氏……有没有考虑过改回来?”
江逸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米饭的热气袅袅上升,扑在他脸上,他垂下眼,也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然后,江逸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事,我想跟江逸商量。”
江永华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怔了一下,江淮璟从厨房门口望过来,眼神复杂,但很快,江永华点点头:“你们两个关系好,商量是应该的。”
五月的下午,风是暖的,裹着青草的气息,教学楼后的空地没什么人,只有篮球场那边传来断续的拍球声和叫喊,隔得很远,只能隐约听到。
江逸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树荫罩下来,隔开白花花的日光,他刚从球场下来,额发被汗黏湿,校服T恤背后洇开一小片深色。
忽然,一阵脚步声轻轻靠近。
裴京航在旁边坐下,目光落在前方被太阳晒得发亮的沙坑上。
“你怎么想的?”江逸问。
“不改。”裴京航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江逸侧过头,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怎么?”
裴京航思索一会儿,挠挠脸颊:“听着别扭。”
他顿了顿,歪过头来看江逸:“再说了,姓什么重要吗?你现在不也……”
话没说完,裴京航欲言又止,生怕江逸跟他发脾气。
江逸诚心没理他,随后转回头看向沙坑,几个初中的男生正在那儿比赛跳远,笑声清脆:“爸可能不会轻易放弃,回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爱咋咋地。”裴京航嗤笑一声,“倒是你,以后打算干什么,这两天琢磨好了吗?”
江逸点点头,认真道:“还是想一个人生活。”
“啧。”裴京航又是一声轻嗤,“等你真考个状元回来,记得请我吃饭。”
江逸没接话,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篮球场进了个球,一阵短促的欢呼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