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鸾见着这场景,自心底生出几分报复的欲望,一方面,他想看着吕风遥下跪,让他也常常不被当作人的滋味。
可另一方面,他又生出了几分兔死狐悲的心思,只觉眼前那个遭受羞辱的男人,是曾经那个无力反抗的自己。
吕风遥额上汗水淋漓,他看着那些昔日的同僚露出狰狞的面目,想下跪了事,却又因骄傲而抗拒。
他曾是战无不胜的将军,哪怕吃了败仗,哪怕遭了摧残,哪怕被夺了兵权降了职位,心里却仍是那个目下无尘的吕帅。
眼看两方僵持不下,祁鸾幽幽叹了一口气,将手自发髻上一过,只听一声轻响,他的玉簪被碰得掉在地上。
“吕副将。”高座之上,祁鸾突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实已定了形,却因楚云留的要求,一直刻意装出女子声。
吕风遥循声看向他,又听祁鸾来了下一句:“本宫的发簪掉了,不知你能否屈尊为本宫捡一捡。”
祁鸾这话一出,僵持的局面瞬间被打破。
羞辱吕风遥的,以为祁鸾也想过来掺一脚,换个法子讥讽他,便都不加制止,反揶揄地旁观这一切发生。
却只有楚云留看穿祁鸾的想法,意味深长地望向了他。
“吕副将去啊,帮娘娘捡下簪子,记得跪下来捡,谦卑些。”
“这个差事适合你,我看你拿刀拿枪只打败仗,或许捡了这回,还能找到自己真正擅长的事呢。”
众人转了风向,吕风遥得以从那群催狼叫的人里头抽身而去,步到了御桌之前。
祁鸾的玉簪就静静地躺在阶下,吕风遥矮下身去,将它从地上捡起,用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祁鸾面前。
吕风遥不曾想过祁鸾会在这时帮他,在所有人都怕与他交好的时候,主动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就算依然跪着,依然要卑躬屈膝,却也可比在众人眼前当畜生要好看得多。
方才倒酒时他不敢看祁鸾,现下认真瞧了,才发现他比两年前更为清冷,更为淡漠。
仿佛这俗世万千皆不入他的眼,高低贵贱尽是云烟。
他那双眼除了这天,除了这地,便再入不得他物。
“娘娘。”吕风遥唤了祁鸾一声,成功唤回他的注意力。
祁鸾抬眸,朝着他伸出手去,将那簪子接了过来。
吕风遥又惭愧又感激,见祁鸾不理会自己,也不敢贸然搭腔,却又在低头之时,瞧见他袖中袒露的半截藕臂上,有几道纵使涂了脂粉,也掩盖不住的伤。
吕风遥双眼被那伤痕刺痛,本想说些什么,却又因楚云留的一句“退下吧”而生生忍了下去。
他恍然间明白,祁鸾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随意便可触碰的小药师,他也不是当初那个说一不二的吕帅。
他们虽近在咫尺,却已相隔天壤。
有了这样一道小插曲,之后吕风遥便再没受什么刁难,无非是倒倒酒,罚罚站罢了。
祁鸾帮他,好似也只是一时起意。从那时起便再也没有正眼看过他,只尽职尽责地当着楚云留身边的花瓶,受着众人或艳羡或轻挑的目光。
散宴后,楚云留跟臣子们约着去斗蛐蛐,祁鸾则由侍女先行扶回寝宫。
吕风遥寻了个机会,避开太监和宫女的耳目,跟在他后面追了出去。
吕风遥:“玉妃娘娘。”
但他很快便意识到不对,又改了称呼,轻声道:“祁鸾。”
祁鸾回转身,看见吕风遥的身影从花圃后走出来,背微微佝偻着,神情依然黯淡,眸中却有了几分亮色。
来之前,吕风遥积了满肚子的话。
他想谢谢祁鸾方才的出手相助,又觉他们之间说这个,会显得生分。
想谈及祁鸾手臂上的伤,又不知要如何开口。
尽管在两年前,他已经意识到祁鸾与楚云留关系的不同寻常,猜测祁鸾在宫中过得不愉快,却从未想到,楚云留竟会打他。
他本以为,像祁鸾这样漂亮的人,必定是要被帝王千娇万宠着的。就算楚云留不爱他,本分礼数也不会少。
可今日所见的一切,将他的幻想撕毁了。
祁鸾明面上光鲜,背地里却不知受了多少摧折。
连手臂上都带了伤痕,那衣裳底下呢?又会是什么场景?
更让他觉得难受的是祁鸾的态度,他那样平静且漠然,仿佛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吕风遥在祁鸾面前三步远处驻足,说:“谢谢你刚才为我解围。”
看他突然出现,祁鸾也并未表露出什么讶异,只淡淡道:“举手之劳罢了,吕大人不必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