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里便泛出了泪,他说:“他总是装不要紧,难受了也不说,一天到晚在我面前乐呵呵的。他就是怕我担心他,才什么都忍着。”
陈青海说到这里,轻轻问了曲月风一句:“他这么好的一个人,你怎么舍得伤他呢?”
曲月风像遭了雷击,数次启唇,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在陈青海面前,他一败涂地。
陈青海轻轻拍着“熟睡”的祁鸾,道歉道:“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出来的。外面凉,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祁鸾不说话,他就当祁鸾答应了,抱着他往外走。
医生护士们想来拦,却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不敢得罪,由着他将人抱了出去。
曲月风立在那里,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看着自己生命中的光逐渐远去,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坚持,倒了下去。
“先生,先生您怎么了!”
他们七手八脚来抬人,而这时曲月风膝盖处,尘灰与鲜血混作一处,早已是一片狼藉。
曲月风再听到祁鸾消息的时候,已经能出院了。
医院送了他一条拐杖,金属制的,刚用的时候还不太习惯,上下楼梯都有些勉强。
他不太喜欢,却也只能这样了。
听说陈青海没有给祁鸾办葬礼,尸体火化了,葬在他们家的墓地里。
曲月风在祁鸾房子前堵了很久,想再看祁鸾一眼。可陈青海似乎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牵扯,找人把他送回了南方。
…………
飞机刚一落地,曲月风便遭了起诉。
那些权色交易、垄断、做空的证据,都被一件件摊到了面前。
南方的确是他曲家的地盘,只是曲月风在商场上横行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也不在少数。
墙倒众人推,陈青海又在北方遥控,没多久就从候审变成了拘留。
所有人都在盯着曲宏生那边,想看看这儿子他到底是保,还是弃。
曲月风却觉得无甚要紧。
他向看守所的警察要了些方块纸,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里头折千纸鹤。
最开始那阵子,他也看祁鸾折过,什么幸运星、小青蛙、帆船、百合,从16K本子上裁下来,再折叠成形。
虽然堆得多了的时候,总会被他顺手扫进垃圾桶,那人也没停过。
以前他觉得祁鸾无聊,现在才明白,那只是他在排遣寂寞罢了。
曲月风第一次尝到失去自由的滋味,被困在一个四四方方的水泥房子里,从醒来直到睡着。
看着寂寞把时间扯得无比漫长,好像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有时候他觉得已经过了一个月,抬头一问,才知道只过了一小时。
精神变得有些恍惚。
有时候会误以为自己还在家里,会习惯性地去找祁鸾的踪迹,等目光扫遍所有角落,都一无所获时,才知道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祁鸾走了。
他摊开手掌看着上面的纹路,想感受那人存留的温度,看着看着,手中的空无就成了鞭子,成了泼完饮料的空杯。
难怪祁鸾要离开他。
他平日里除了拼命地赚钱,就是把祁鸾当个玩具耍弄。别人家养猫养狗都得每日陪着,梳毛洗澡逗玩爱抚,他连猫狗的待遇都没给过那个人,还巴望着他爱自己。
真是无知无畏。
曲宏生把他从拘留所里捞出来的当天,当着管家的面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半边脸都肿了起来,更添狼狈。
曲月风被关了两个月,蓬头垢面,神情憔悴,再无半点精英模样。
曲宏生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骂道:“出息。”
曲月风抬眸看向这老年版的自己,冲他道:“我想去个地方。”
曲宏生气不打一处来,喝道:“你还想去闯什么祸?”
他当曲月风又想去惹事,恨不得抢了拐杖来再抽他一顿。
曲月风:“康庄。”
他进校门的时候胡子拉碴,看门的大叔以为他是从哪里来的流浪汉,把他挡在门外。
曲月风找遍全身,都没能找到证明身份的东西,只好就近买了包烟,递到大叔面前,换了个进门的资格。
他没有去看那栋曾给他留下痛苦回忆的教学楼,拄着拐杖去了大会堂。
现在正是上课时间,大会堂里头空落落的,一个人都没有。
可他一转眼,那里又仿佛坐满了人,一个个对他翘首以盼,等着他上台演讲。
于是他也好似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曲总,挺直腰板上了台。
只是上台阶时被绊了一下,拐杖哐当一下掉到地上,提醒了他何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