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祎又往嘴里塞了一枚梅干,帐中安静了一瞬,将他齿间咀嚼梅干的轻微声响衬托得格外清晰。
徐绫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少年恬淡灵秀的脸上,出身江夏费氏这样的阀阅世家,成熟早慧并不稀奇。可费祎方才那几句所谓良言,却已经不是寻常的成熟早慧能解释的了。她没想到费祎会这样想,更没想到会说出来给她听。正因如此,这几句近乎凉薄的话,反倒显得格外真切,更加彰显出肺腑之言的底色。
见她久久不语,费祎笑了笑,倾身凑近一些,眼底闪烁着得逞之后的促狭亮光:
“子衿现在终于发现,我不是你先前想象中的那个小孩子了?”
“确实出乎意料,”徐绫坦然点头,目光仍落在他脸上,“先前倒没看出来,阿祎会讲出这样的话。”
被费祎笑吟吟地看着,徐绫也跟着弯了弯唇角,继续说:
“你对庶务民生如此了解,想来绵竹诸事,费参军带你参与良多。”
费祎微微挑眉,似乎猜到了她的意图,但偏偏不说破,就那么慢条斯理地嚼着梅干,等她问出来。徐绫也不再客气,费观在绵竹不战而降早就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想到费氏与刘璋家族的渊源,觉得这可能是件避而不谈的秘事,贸然询问只会令彼此尴尬。但现在费祎已经说到这里,倒反而让她的迂回想法变得有些多余。
“既然费参军料理得如此妥当,为何在面对左将军时,战也不战?”
“方才军议就看出你好奇,还以为能一直忍着呢。”
费祎弯了弯唇角,徐绫觉得更奇怪了,又补充道:
“若我所知不错,费参军还是刘益州的女婿?”
“你觉得,刘益州是怎样的人?”
费祎不答反问,徐绫摇了摇头。她听过一些传闻,但毕竟不了解,也就不好妄言。费祎并不意外她的沉默,又问道:
“那你觉得,益州民生如何?”
“若只看婚丧排场,倒是当得起天府之国的名声。”
徐绫在汉中时,常常到处打听哪里有红白事,然后跑去蹭吃蹭喝。她曾见过许多堪称豪华的婚丧典礼,但在场诸人却说,这些比之成都还相差甚远。她目光有些出神,望着帐外将沉未沉的夕阳,继续说道:
“可若当真四境安乐,又何至于短短数月,前营屯田附近便聚来这许多流民?那里是军屯,交由流民垦荒之后的赋税并不低廉,而且临近战场,朝不保夕。但他们却宁愿留在这里,而不南下前往成都。可见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不错,蜀地奢侈之风盛行。一边是货殖之家侯服玉食,另一边却是黎庶百姓苦不堪言。两年前,时任成都令董幼宰曾向刘益州进言,劝其躬率以俭,止奢靡、推薄葬,结果反倒全家都被打发去了益州郡。喏,就是这里。”
费祎说着,伸出手来,指尖点了点舆图的西南一隅。那里距离成都近两千里,不仅山险水阻、路绝难通,而且夷汉杂居、难以宾服,之前几任太守甚至都不敢进入治所履职。费祎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淡了下去,沉静地望向徐绫:
“绵竹之所以仓廪充盈、民生安定,因为我叔父与李正方伯父在那里推行的,正是董幼宰伯父提出的恶衣蔬食、防遏逾僭之策。而我们之所以没被一同打发去益州郡,原因并不难猜。”
“因为费参军是刘益州的女婿。”
虽然是同样的话,但徐绫再次说出来,却有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意味。费祎眼底掠过一点笑意,语气笃定地说道:
“刘益州如此行事,易主已是定局,早晚而已。不是左将军,那就只会是关中的曹公。左将军麾下多为荆襄人,对我们多少会客气一些。若换成曹公,许多事可就殊难预料了。况且,左将军麾下多少出身寒微之人,足见其重才之心。江夏费氏又不是空有虚名的无能之辈,何必守着姻亲的名分,陪刘季玉困守到底呢?”
徐绫抬眸望着费祎,他分明这样年轻、这样温润,时不时还会显露出几分属于世家子弟的娇贵之气,但此时却说得字字见骨,而且坦坦荡荡。既然如此,徐绫也不再犹豫,说出了最后的疑问:
“左将军难道就不怕你们今时舍弃刘季玉,来日也会逢迎新主么?”
费祎洒脱一笑,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起身理了理衣袖,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与你我何干?那是左将军要考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