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忙完啦?”
费祎笑眯眯地走进来,脚步又忽然定住,举起胳膊用袍袖遮住视线:
“领口!领口!”
徐绫低头看了看,刚才伏案太久,已经不知不觉换过好几个姿势。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随之散开,露出了一点束胸带的痕迹。她应了一声,重新系好衣带,走过去拍一拍他的手臂,示意可以放下来了。
“我先把这些文件给庞师送去,晚些回来找你,”她信手指了指散落各处的零食,“随便吃。”
费祎也没客气,往案几旁一歪,就把手伸向了那碟梅干。刚一入口,那张清秀如画的脸就瞬间皱成一团。
这也太酸了!
费祎转身正要抱怨一句,却见徐绫已然不见踪影。他紧拧着眉头,从袖袋里抽出一张绢帕,将梅干吐在里面。想了想,又不信邪似的再次把手伸向那碟梅干。不过这次他谨慎了许多,只敢浅浅咬一小口,结果五官又缩在了一起。
怎么都这么酸?
谁会把这样酸得发苦的东西单独摆在案边,像是天天都在吃?
……她被欺负了!
费祎温润细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冷意,他自幼父母双亡,有过一段四处辗转、寄人篱下的日子,直到被族父费伯仁正式收留,才结束了小心翼翼仰人鼻息的时光。可徐绫怎么会被欺负呢?那几位分明都对她……
“抱歉,让你久等了。”
徐绫抱着一摞竹简回到帐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寒霜覆雪模样的费祎,不由得愣了一下,又转过身去,望了一眼日头。她在庞统那里待得时间确实比预想的久了一些,那是因为前营屯田附近刚刚出了点事情,需要她明日代表左将军前去抚慰,所以多交代了几句。可说到底也没耽误太久,费祎怎么就如此生气呢?
又转念一想,费观费祎连夜从绵竹赶来雒城,多半就是为了让他们去说服马超,说不定明早甚至今晚就要启程。费祎本就在帐外等了自己许久,刚才又孤零零待了多时,毕竟是世家大族的小郎君,因此生出几分不快,也不难理解。
费祎盯着徐绫,见她逐渐显出一种看小孩子胡闹的表情,不禁哼了一声,指了指那碟梅干,怒其不争:
“徐子衿,你被欺负了,也没人管吗?”
啊?
徐绫睁大了眼睛,随即心领神会,眉眼弯弯地失笑出声:
“我天生嗜酸,这一碟是特意挑出来的,”她从旁边拉过另一盘果脯,朝费祎推了过去,“这些比较甜,你再尝尝?”
……哦。
想到自己刚才在心里描绘出了一幅什么凄惨景象,费祎紧抿着唇,别过脸,赌气似的一枚也不想吃了。他听见徐绫动了动,窸窸窣窣不知道在翻找什么,然后视野里就出现了一只枯黄的皮袋,还隐隐散发出动物皮草的腥膻。
“这是什么啊?”
费祎手脚并用,一脸嫌弃地快速后撤着。
“鹿皮袋,”徐绫有些得意,“手作。”
“手作?”费祎嚷了起来,“你是狼吗?还自己动手剥皮?”
“这是我从汉中翻越米仓山入蜀时所作。现在想想,能活着见到左将军与庞师,真是万幸。”
徐绫轻柔地抚摸着袋身,费祎强忍住对那股腥膻味道的不适,默默向前蹭了回来,用拇指和食指拈起其中一只角:
“所以……这是给我当护身符来用的意思?”
徐绫点点头,费祎闻了闻,又立即把鹿皮袋放得离自己很远,只是没有松手:
“你都往里面放过什么?”
“就是远行时常用的那些东西,麻绳、草药、麦饼……”徐绫如数家珍,忽然恍然似的噢了一声,“还有一只猪泡做的水囊。”
“……行了行了知道了。”
费祎又抽出另一条手帕,把这只鹿皮袋包裹起来塞进袖袋,然后从腰间轻轻一拽,扯下一枚黑漆漆的四棱配饰,朝她丢了过去。
徐绫一把接住,这是一枚黑犀角制成的刚卯,入手极为温润,表面被摩挲出一层细腻润泽的光,可见已经佩戴许久,而且养护得当。她仔细看了看,刚卯的每个侧面都刻满了辟邪铭文,连起来就是:
正月刚卯既央,灵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融,以教夔龙,庶疫刚瘅,莫我敢当。
“……庶疫刚瘅,莫我敢当。”
有此刚卯在身,诸般疫疠邪祟,便都不能近前。
徐绫喃喃念着这几个字,指腹从这些殳书篆刻上轻拂而过。费祎撇撇嘴,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拉着长音说道: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徐绫笑了笑,把刚卯系在自己腰间,又珍而重之地额外打了一个结:
“知道啦,永以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