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意识到自己不该再待下去了,松手将箱笼放给寇岳。徐绫这次没再阻拦,朝寇岳欠身道了一声辛苦,目送他带着箱笼朝自己营帐走去。刘封刚才那句话含义郑重,她一时间有些摇摆,不确定是否应该顺水推舟、干脆把那层意思挑明。
魏延原本打算趁回去这一路同行的工夫,把那匹从刘璋使团截获的黑马送给徐绫。一方面刚才军议说得明白,大战在即,中军营压力不小,徐绫本就应该换一匹好马。另一方面他仔细考虑过,骑兵追散击乱之间,若视线受阻、难辨方位,就极易受伤。徐绫身量未足、不会马槊,但骑术还行,所以最好骑一匹高头大马,进可拒敌、退可自保。但留意到徐绫此时眉眼间一时阴一时晴,他在心里低低叹了口气,知道她的心思早就去了别的地方,现在已经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魏延的视线往徐绫右肩飘去,不知道那里被自己掷出的长刀伤及之处是否已经痊愈,归明散是否真有刘璋使者说的那般祛疤奇效。可刘封就在旁边,魏延不想当着他的面跟徐绫提起这个话题让她为难。思来想去,最后什么也没说。
目送魏延远去,刘封收回视线,低头凝望着徐绫。褐衫与她秋麦似的皮肤相得益彰,衬得她英姿俊雅。袖口有一圈暗纹,随着她的动作泛出若隐若现的银亮。刘封指了指她的袖口:
“元直先生也有一件褐衫,交领沿边绣着卷云纹,跟你这里很像。”
徐庶并不常穿褐衫。刘封记忆里,唯有十年前那个深秋之夜,他因文章得了父亲一句夸奖,兴冲冲地绕着徐庶说个不停,最后干脆歪倒在师傅身上。那晚星月皎洁,褐衫交领上的暗纹在夜色里微微泛光,竟叫他记到了今天。
“阿兄?”
徐绫轻唤一声,刘封回神,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再次开口的时候,嗓音里仍残存少许波澜平息后的含混:
“阿绫,方才中军帐内,多亏有你。”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龟钮银印,徐绫认出那是刘封最常佩戴的私印之一,表面已经蒙上了一层乌沉沉的暗灰。刘封用右手指腹一点一点把银印调整到篆字自己的反向,说道:
“这是我十二岁那年所刻,那时只是随便刻着来玩。”
他朝徐绫摊开左手,徐绫眼睫微微颤动,轻轻吸了口气,将右手放了上去。刘封极轻地握了一下,朝篆字呵出一口气,紧接着,三枚方正典雅的浅红篆字就端端正正出现在徐绫的手背上。
封·笃行
“但现在,征调寇氏部曲钱粮,都可以用它。”
刘封将徐绫的右手翻转过来,这枚小小银印随着他的卸力,轻巧地落入徐绫掌心。徐绫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成拳,这是一枚可以驱使寇岳那样经验丰富的宿将、可以获得足以随手送出无数名贵用品的财富、可以被许多仆从视为主君的印章。
银龟的脊背把指节抵得发白,印章的八个棱角已经被时光摩挲得圆融,但戳在皮肤上仍有阵阵钝痛。徐绫垂眸仔细看着手背上的三枚浅红篆字:封,是阿兄的名讳;笃行,是少年人的期许与夸赞。没有一个笔画与命令有关,最初刻制时也并非为了统领家业。但现在,仅凭这三个字,就可以驱使宿将、获得财富、成为主君。
因为这是刘封的私印,代表着他的存在与意志。
现在这枚印信安静地躺在徐绫手里,这意味着她得到了刘封分予的一部分权力么?
还是说,她也会被纳入这枚印信所代表的意志之中呢?
“阿兄,我们是兄妹。”
徐绫抬眼回望着刘封,手指缓缓松开,将银印交还给他:
“兄妹之间不需要这些。”
刘封一脸错愕地看着她,无数关于徐庶的细小记忆忽然一齐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教习剑法时用木剑打他小腿的微微痛感,识破他装病时用麈尾扇尖在耳畔拨弄来回的痒,讲解典籍时翻出他偷描的小人画然后哈哈大笑。
“阿兄所说的那件褐衫,我也见伯父穿过。阿兄可还记得,我们初见时,我讲过一个阿兄的幼年轶事?”
刘封点点头,但眼神因为茫然而有些失焦。徐绫抬起手臂整理了一下衣襟,袖口的银线暗纹再次荡漾出溶溶波光,她将目光久久凝注在刘封手中的银印上:
“伯父对我讲起那些轶事时,就穿着那件褐衫。”
眸光在刘封眼中丝丝缕缕重新聚拢,他从没想过给徐庶什么印信。但那时的徐庶,既能够指挥寇岳,也可以随意调用寇氏钱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