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川徐绫,见过费参军。”
徐绫朝费观欠身,行了一个端庄的揖礼。费观的视线在徐绫喉间稍作停留,随即掠过她发髻上的碧玉簪以及悬于腰间的嗣音剑,拱手回礼道:
“庞士元乃南州士之冠冕,子衿如此年轻,竟已能在他帐中效力,左将军麾下果然尽是青年才俊!江夏费观,今日有幸得见。”
费观挥手一招,费祎随即会意,大大方方走上前去,被叔父拉到两人跟前:
“阿祎,你平日在家读书惫懒,今日可知自己是井中之蛙了?”
徐绫眉心微蹙,她不能应承这样的抬举,可谦抑之词若也由她来说,就显得与费观是平辈相交,但眼前被推出来的少年分明与她年纪相仿,而且费观特意带来参加军议、重视程度可见一斑,所以她也不能去占人家便宜,于是只好没听见似的朝那位少年望去。少年被费观拽得稍稍趔趄,清秀的脸上丝毫没有因为叔父那句训话而显出的羞惭或局促,躬身行礼时姿态恭谨,但神情安然若素:
“江夏费祎,见过魏将军、徐书佐。”
“阿祎是观之族侄,原本住在成都。来绵竹游学之时恰逢左将军驾临,一时回不去,就权且留他在我身边侍弄些笔墨。”
“宾伯何故过谦?平白让我这小徒滋生了傲气!”
身后传来一句高声笑语,费观循声去看,只见庞统摇着麈尾大步踏来,小巧的扇面在徐绫后背轻轻一拍:
“费小郎君才博思敏,小小年纪便已为蜀中士人称道。我这子侄才是不成器,只好放在身边时时提点,以免闯出祸事。”
费观摆摆手,却并未表现出刚才对魏延的亲热友爱,只极浅地弯了弯唇角,转而称赞傅肜接引周到、魏延锦袍生辉、士元兄今日雅气晔晔,庞统也畅谈绵竹民生殷实、皆赖宾伯兄治理有方。一时间,宾主尽欢。
呼……
徐绫偷偷长舒了一口气,当别人家的孩子,竟也是件苦差事。
尽管一直在应付费观,魏延的余光仍然留意到了徐绫的小动作:她怀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向费祎望去,刚巧费祎也正朝她看来,两人视线一触,不约而同地动了动嘴角,仿佛都想摇头苦笑、又都及时收住。费祎还往前凑了凑,两个人脑袋几乎碰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嘀咕咕聊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费祎似乎问了句什么,徐绫便将嗣音剑递过去,让他仔细欣赏剑鞘纹路。片刻之后,费祎也将自己手中的长剑横过来,让她摸了摸剑柄玉饰。
玉剑首有什么好的,锦绣花样罢了,上了阵还能多杀敌么?
魏延在心里狠狠哼了一声,正要走过去将两人分开,他们却先抬眼朝帐门望去。声音渐密,又有几人结伴而来。刘封当先入内,身边亦步亦趋跟着一位中年壮汉。注意到徐绫的褐衫与碧玉簪,那张英挺沉毅的脸上立刻绽出一抹愉悦的笑:
“阿绫。”
费祎眉梢微动,朝徐绫瞟了一眼,她没什么反应,倒是身侧的魏延,唇线似乎比之前抿紧了些。
有趣。
费祎翘了翘嘴角,饶有兴味地观察着鱼贯而入的这些戎装武人。那位中年壮汉即使面对他和徐绫这样的少年男女,也依旧执礼甚恭,原来是出身刘封母族罗侯寇氏的部曲首领寇岳,难怪讲话有长沙口音。与刘封主仆相隔几步,是两位青年将军簇拥着一位须发掺白的宿将,老将军肩背肌肉虬结,看来是射箭行家。
“汉升公!广怀兄!休元兄!”
不过是绵竹筵席匆匆一面,时隔数月,费观却仍能准确喊出这些人的表字。他分开人群大步踏来,先对黄忠深深一躬,又一手一个、紧紧揽住卓膺和冯习。一张口,他的荆襄口音,竟与大家如出一辙:
“数月不见,诸位将军风采如昨!”
中军大帐里洋溢着欢声笑语,但中原长大的徐绫只觉自己被卷进一窝归巢雀鸟,耳边叽叽喳喳,喧闹不已。
趁着一次寒暄的间隙,她低头调整一会儿因为维持笑意而有些酸胀的脸部肌肉,注意到同样被人群冷落的费祎静静站在不远处,目光长久凝注于立架上悬挂的舆图。
仔细端量之后,他认出那是包含陇南、陇西、汉中、关中在内的西北地形简图。除了幼时跟随伯父从荆襄入蜀,费祎没去过别的地方,因此无从判断这幅舆图质量如何。但即使仅仅是这样远远瞧着,他仍然感觉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整个人仿佛凭虚御空、飘然间直抵云端。俯瞰而下,眼中所见不再是曲直相连的线条,而是一片片成团结块的雪白、葱绿、泥黄、碧蓝。
“阿祎。”
虽然知道是徐绫在叫他,但费祎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应答,仍然痴痴望着舆图。
壮哉大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