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果然又自作多情了。
虽然这样想着,可魏延却挪不开步子。值夜的士卒进帐向徐绫通报,徐绫没有停笔,仍然保持着一手磨墨、一手绘图的姿势,朝他略略望了一眼,又继续埋头画了起来。魏延觉得她多半根本没听清士卒说了什么,抬眼时也并没有真的在看自己,那只是躯壳的一个动作而已。她的精魂早已牢牢锁定在那幅舆图上,没有什么人或事能让她从中抽离出来。
魏延无声呼出一口气,放轻脚步走进帐中,绕到她左手边半跪下去、将身体撑起,拿过陶杯往砚台添了些水,稍稍用力、从她手上把墨锭抢了过来,开始一圈一圈认真研磨着。徐绫自然而然松手,笔锋没有半瞬停留,直到把最后一个险隘陈仓标注完毕,才终于将视线从绘卷移开,缓缓落在魏延脸上,眸光一点一点聚拢,好像刚刚意识到自己身侧原来还多了个人。
“将军这是在做什么?”
徐绫挽了挽鬓边垂落的一绺碎发,指腹随即在自己那张花脸上又添出一道墨痕。魏延腮帮微微鼓了鼓,似乎想笑,但很快偏转目光,垂眸盯着砚台里的墨汁说道:
“我睡不着。”
他嗓音带着明显的喑哑,却解释得理所当然。仿佛睡不着,便该过来替她磨墨似的。徐绫静静看着,他眼皮分明已有些发沉,肩背却仍绷着一股劲。灯火微晃,烛光流转在丝滑如镜的锦衣之上,随着他刻意控制的呼吸,习习忽闪出小心翼翼的光。
急急解释夏侯渊的动向、特地磨好归还的嗣音剑、藏在怀里的归明散,以及明明疲惫不堪、却还坐在这里替自己研墨的他。
徐绫斟酌着正要开口,却听见魏延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徐子衿。”
徐绫立刻抓起了刚刚放下的笔,目光飞速从舆图上逡巡而过,试图找出哪一处尚有疏漏。视野中忽然闯入一只大手,虎口有硬实的老茧,指背密布着擦碰而出的新旧疤痕,指尖沾染了少许墨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只手在一条从米仓山穿行而过的小河河畔悬停少许,又指了指对岸不远处的一座山峰:
“我就是从这里走的,这两处地势,应该没差这么大。”
徐绫紧紧抓着笔杆的手渐渐松开,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抬眼望向魏延,喉间溢出一声拖起尾音的疑惑。魏延从怀中摸出那卷麻布,有些难为情似的迟疑片刻,飞快地瞄她一眼,随即清了清嗓,展开麻布寻望一圈,将其余部分都折叠起来,单指一处给她看:
“我从这里望过去,对面山势是偏斜些,但高下并不悬隔。若画得这样陡,会使人误判路险。”
徐绫盯着麻布上用炭笔草草绘就的山川河流,虽然画得粗陋,但几处走势转折的要点却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写了几列小字。她把麻布往灯下拽一拽,想看得更清楚些,怎料竟没拽动!她又扯了扯,这才发现原来是魏延用力抓住了另一端,就不给她看。
“……小气。”
“我才不小气!”
魏延高声反驳道,显得很是委屈,睫毛的阴影投射在眼下,剧烈颤动着,仿佛在纠结什么人生大事。但人生大事只纠结了寸刻不到,他就破罐破摔似的松了力道,主动把麻布展开,移到案几正中,任凭徐绫看个够。
徐绫俯身细细看过每一处小字注解,笔迹虽不算文雅,倒也工整,显然是下苦功练过的。她把麻布叠好还给魏延,提笔将那处峰峦曲线重新改过,顺口问道:
“那些标注都是你写的?”
“自然,”魏延挺直了胸膛,“我识字的,我部士卒家书都是我代写。”
徐绫噗嗤笑了出来,一边执笔调整几处细节,一边侧眸瞥了他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魏延没有笑,只是定定望着徐绫:
“写家书又不需要熟读屈原。”
啊?
徐绫收笔,抬头看向魏延,歪了歪脑袋,唇角一点点扬起,露出了那个他很熟悉的促狭笑容:
“魏文长,你还挺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