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徐绫的竹简再次扑向魏延面门。虽然编绳已经断裂,但听一听萦绕周身的啸鸣就知道,即使只是些轻薄的竹片,如果被抽一下,皮肤几乎肯定会添一道红痕。如果被击中眼睛这样的要害,后果更是不堪设想。魏延凝神应战,他身材魁梧、步距宽阔,只需两步就能迅速拉开空间,随即一个箭步掠向徐绫身侧,试图荡开她手中的竹简。徐绫扭身从他臂展之间抹了过去,手腕拧转,反去刺他心口。魏延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剑柄,只需一拨一削即可化解这次攻势。
但他忽然意识到,徐绫用的是竹简,而自己手中的嗣音剑却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就是这一刹那的迟疑,竹片敲击的脆响已经从相隔一段距离变为离得极近。魏延急忙转身,用后背硬挨了这一下。
一阵钝痛瞬间从肩背炸开,麻意顺着肌肉蔓延到手臂和腰腹。魏延喉间迸出一声低呜,痛感随之消解不少,只是被击中的地方仍旧残存着闷胀的酸疼。徐绫究竟想干什么?魏延眉头紧锁,将痛意按捺下去,转过身粗声道:
“胡来!方才我若抽剑,你这只右手就没了。”
“凶什么凶,”徐绫白他一眼,用散开的竹简戳了戳他心窝,“若我刚才拿的是嗣音剑,你这里就该被捅个对穿。”
隔着衣料的绵软触感一下一下轻轻点在心口,他与徐绫之间只隔着短短一截竹简,距离近得都能看见徐绫额头沁出的薄汗,以及侧颊上被烛火映出一轮淡淡金边的细小绒毛。魏延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思念了一个多月的面庞忽然停在眼前,鲜活得近乎不真实。他后退几步,试图把自己缩进阴影里,举起嗣音剑往徐绫手上一塞:
“还你的。”
徐绫接过短剑,方一入手,她便抬头朝暗处的魏延望去一眼。抽剑出鞘,挽了几个剑花,破空的龙吟声在安静的小帐里幽幽回响起来,极度顺滑的手感让她忍不住伸出指尖,从平整的剑脊表面缓缓抚过。魏延几乎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盯在她脸上,生怕错漏了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剑锋寒芒映过她眉眼,魏延似乎捕获到一丝动容,可还没等他琢磨清楚那一瞬间的神情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徐绫收剑入鞘,极为郑重地朝他躬身行礼:
“承蒙将军费心,绫十分感激。”
“你别……”魏延愣了一下,急忙上前几步伸手去扶,却又在碰到她胳膊时迅速撤回,“不足挂齿的小事罢了,哪里值得这样。”
徐绫直身而起,目光从他袍袖间如花似锦的纹样掠过,定格在下颌冒出的那一丛参差不齐的青茬上:
“将军最近……不在先锋营当值么?”
“没有,刚从汉中回来。”
魏延应了一句,继而忽然想到什么,赶紧补充说:
“夏侯渊已领兵出长安平陇上,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府,没法再派新的追兵出来。我送了颗假头颅过去,说不定他就信了。便是不信,消息断绝这么久,又隔着崇山峻岭,你如今身份还是庞军师弟子,他很难再查到你身上。”
徐绫定定望着他,久久注目于那双血丝密布的疲惫瞳眸,轻声道:
“多谢你安慰我,听完以后放心多了。”
“……据实而论,不算安慰。”
魏延视线游移、四下乱飘,语气也随之染上了明快的调子。徐绫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那就不算吧。”
她放下短剑,回身倒了一碗蜜水递给魏延。魏延伸手去接,指尖和徐绫在碗底稍稍一触,立刻蜷缩起来,好在徐绫没有放手,才不至于整碗洒落在地。魏延轻咳一声,指了指案几:
“放那里就好。”
徐绫把陶碗置于案上,很快就被他拿起,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徐绫眨眨眼,又把案几远端的一盘黍饼挪到近前,自己拎着嗣音剑走到烛台旁,借助火光的亮度,开始认真研究起镶嵌在剑鞘上的那些玉石纹路,好像第一次见到似的。魏延三两下把那些黍饼塞进嘴里,刚嚼几口,一团热意烘得他胸口发胀,嗓子也跟着收紧,差点就要咽不下去。
“徐子衿。”
他摸了摸胸口怀揣的归明散就要拿出来,余光却忽然发现,在案几旁边不远处一只散开的包袱里,放着一方完全相同的伤药,而且已经用掉大半。如此名贵的伤药,魏延不必细想就知道,多半又是刘封送的。一股难以名状的难堪顿时涌了上来,魏延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所有行为都非常可笑,他大步朝帐外走去,从徐绫身前经过时目不斜视,连她眼底骤然亮起的笑意也硬是当作没瞧见。
“将军没有别的事了?”
已经走到帐门的魏延被徐绫叫住,他霍然回头,眼中翻涌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情绪,最后垂下脑袋,颓丧地摇了摇。
“当真没有别的事了?”
徐绫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站在红彤彤的烛光里,屈指拨了拨鼻尖。早在与魏延交手时,她就嗅到过那股熟悉的气味,清甜里带一点樟木似的凉意,是归明散没错了。魏延仍旧垂着脑袋,但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从怀中猛地掏出了那方装帧精美的伤药,闷头几步走向案几,啪的一声把东西拍在案几上,然后一阵风似的落荒而逃。被大力掀开的帘幕还在悠悠荡荡地晃着,徐绫看了看案几上的伤药,又望了望帐外已然不见五指的漆黑夜色,噗嗤一声失笑出来:
“凶什么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