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元如何看待张鲁此举?”
“刘璋当年诛杀了张鲁母亲与族中兄弟,此时还敢嫁女送礼以求援军,可见已是末路穷途。雍凉之地,进可沿渭水直取长安、退可凭陇山固守,张鲁但凡有一点进取之心,这时就应该主动与我军修好,避免腹背受敌。之后西拒夏侯渊、东援马超,以陇上诸郡良田骏马作为补充,进图中原。但如今他却如此延宕,以统之见,即便刘璋使者未曾被文长截获,张鲁也多半不会前来襄助。”
刘备略一颔首表示认可,神色也随之轻松不少。但转念之间,又轻轻叹了口气:
“马孟起健勇之名,我素有耳闻。只是他昔年为拉拢韩遂而弃父兄于不顾,致使宗门两百余人被曹操所屠,之后又与韩遂彼此攻讦。如此反复,实在教人不安。可如今看此等豪杰屈居于张鲁之下,还是难免心生惜才之意。可惜益州尚未平定,不是招揽的好时机啊!”
庞统手中的小扇不知何时已停在身前,视线凝在盛装帛书的函匣上,却并未聚焦,似乎只是暂且安放一下。刘备没有催促,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就那么静坐等待着。良久,麈尾扬起的微风重新拂面而过,庞统眼中再次漾出明灿笑意:
“马超根基在羌胡,不会远离雍凉之地。他与曹操有切骨之恨,绝不能投曹。如今兵败仓皇,又无法另立门户。那么放眼周边,除了明将军,还有谁堪为雄主?只是他毕竟出身扶风大族、威名显赫多年,游说人选需得仔细斟酌。既不显得怠慢,又不可太过卑谦。”
“观士元神态,想必已有人选?”
“江夏费观,明将军以为如何?”
“费观费宾伯……”
刘备念着这个名字,眼前很快浮现出一张二十七八岁的俊秀面容。这是大军攻打绵竹时,与守将李严一同不战而降的参军。不过比起官职,他的家世更为瞩目。费氏是江夏大族,与景帝之子鲁恭王刘余这一脉汉室宗亲世代交好。费观姑母是刘璋之父刘焉的正室夫人,刘焉入蜀后,费氏随之一同迁往益州,费观自己则迎娶了刘璋的女儿,亲上加亲。这样的背景足以让马超正视以待,刘备也可以趁此机会来试一试益州士族归附之后的诚心。
绵竹与雒城相距不过百里,且一路上都是刘备军实控,星夜可达。傅肜安排段集带队,挑选了脚程最快的良马,务必确保费观赶得上明日的升帐议事。自己则与赞卡前往徐绫原先居住的那顶小帐,将陈列摆设收拾齐整,准备留给费观。
走到小帐附近,傅肜远远就看到一袭青影在那里徘徊不前,手上捏着一方不知什么东西。晚霞落在那人肩头,又随着他踌躇的步伐一路流转到袍袖和下摆。金丝与彩线绣成的瑰丽纹样在橙红的光线里交相辉映,令人一时难以分清,究竟是他身披锦袍,还是锦袍将他囫囵吞入。
魏延终于停住脚步,将捏在手里的那方包裹精致的伤药塞入怀中。空出的右掌覆在左手上,指腹从手背轻轻抚过,仿佛那里还残存着一个月前中军帐分别时,徐绫指尖敲击在那里的细细密密触感。
她……还记得自己吗?
自己可从没有一刻忘记,林间初见那晚,掷出的长刀曾在徐绫肩上划出过一道血痕。所以在她启程前往中军营的前夜,自己悄悄往那只鹿皮袋里补了许多七锦兰粉末,装在包袱里扔到了她的帐外。
她……发现了吗?带走了吗?使用了吗?
怀中伤药的味道窜入鼻腔,完全不同于七锦兰的焦苦,这方伤药闻起来像是浸了什么花蜜一般,带有松脂的甜香。听那位被刘璋派去向张鲁求援的使者说,这方伤药是蜀地圣手调配,不仅止血化瘀见效快速,更妙的是,使用过后,伤口肌肤能恢复如初,不留半点疤痕,故而命名为归明散。
她……会愿意收下吗?
对照礼单清点货品之后,魏延大概估算出一个均分之量,让部卒带回先锋营分发,自己只留下一匹黑骏高马和这一方归明散,来不及用餐就往这里赶。可每近一步,就多一缕思绪垂坠心间。走到这里时,已经沉重得让他再无法向前一步。
“文长疲惫至此还不去休息,在这里作甚?”
听见熟悉的义阳乡音响起,魏延如梦初醒。傅肜皱眉看了看他憔悴的面容,又瞄了一眼小帐,忽然心领神会:
“你可是想找子衿?她如今在庞军师麾下效力,不住这里了。”
傅肜简要讲了讲这一个月以来发生在徐绫身上的事情。跟随他的描述,魏延心绪悬起又落下,一直听到最后,确认庞统对她确实没有恶意,才总算复归平定。可刚刚安稳下来,他立即又忍不住开始反复忖度傅肜对徐绫的称呼。
……子衿?
徐绫与傅肜竟然已经熟谙至此?
是只有他们二人这样,还是徐绫与所有人都这样?
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