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既然应允,敢不竭尽全力,”徐绫语气平静,最后在他手臂上系了一个结,“只是我如今出不去这间小帐,不知如何帮助阿兄?”
“一时之权而已,阿绫宽心,父亲与士元先生自有考量。”
刘封活动了一下缠绕布条的胳膊,另一只手仍然捧着金印,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徐绫身上,显然期盼她接过去看看,再像她之前屡次向自己表明的那样,说些什么竭诚什么忠贞之类的誓言。但徐绫没有伸手,只是定睛打量着那枚黄澄澄的印信,点了点头:
“用料名贵、雕琢细致,果然精美异常。”
“阿绫,你究竟想要什么?”
刘封眉头紧锁,将金印缓缓收回怀中,望向她的眼神里半是迷惘、半是急切。徐绫淡淡笑了笑:
“阿兄心如明镜,绫何须多言?”
刘封默然,他怎么会不知道,一个能在重压之下仍旧心思敏锐、抓住一切机会完成任务的聪明人,想要的当然是施展这些能力的位置,可偏偏这又是他此时不能给的。他不能让刘备产生一丝丝怀疑,觉得他与徐绫之间存在什么交易。他的宽厚念旧、他的重情重义,必须干干净净、不牵扯任何利益。徐绫固然是聪明人,但并不值得为她冒险去主动向刘备争取什么,只能用各种器物来补偿她。
“阿绫竟不知我的苦衷么?待战事稍定,自有你施展之处,那时我必全力助你。”
“徐家贤侄!”
庞统摇着麈尾笑眯眯走了进来,似乎很意外刘封也在这里:
“不知长公子在此,统改期再来。”
“先生留步,”刘封起身叫住庞统,“营中医官粗笨,不如阿绫体贴,我请她帮忙包扎而已,并无要事,这就告辞。”
庞统侧身让开道路、拱手作别,待到刘封背影完全从视野中消失,才款步走向徐绫。一边挥了挥小扇,示意她不必多礼、坐下说话,一边抄起案几上的画作细览:
“分率准确、高下得当,方邪与迂直亦有意做以矫正,准望与道里虽有偏差、倒也不算离谱。就第一次绘制舆图而言,很不错。”
庞统放下画纸,桃花眼里春意盎然,万千锦簇竞相盛开。徐绫却是一头雾水地虚应着,既没听懂这一连串术语,也不知该说什么。庞统并不意外她此时的懵懂,从袖中拿出一卷帛画,在案上徐徐展开。
徐绫凑过来细瞧,这是一幅益州全境舆图:山川河道层层铺陈、郡县城邑尽在其上、关隘渡口皆有标识、营盘驻军一望即知。虽然线条纵横、记号密布,但错落有致、脉络清晰、远近曲折一目了然,想必绘图之人早在未落笔时,一切细节均已熟记于心。
庞统用余光打量着徐绫,只见她本就圆润的眼睛此时显得更加饱满,不自觉地附下身去想看更多细节,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如梦方醒般直起身来,脸颊泛起一圈浅浅的绯色,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扯过自己那张夏侯府舆图,团成一团,就想往袖子里塞。庞统大笑起来,举起麈尾,朝她手背轻轻一敲:
“拿出来,藏什么藏。”
徐绫缩了缩手,讪讪把自己那幅图放了回去。庞统慢条斯理将帛画折叠收好,温声道:
“绘制此图之人,出身益州士族,世代居于成都,官至别驾。府中藏书颇丰、于地理水文之道浸淫多年,积毕生所学方得此图。你此刻不如他,是自然的。他平生第一次绘制舆图时,也未必比你此刻更好。”
徐绫羞赧神色尚未褪却,黑亮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压着唇角抿出一丝干巴巴的笑。庞统看了看那张被她揉皱的夏侯府舆图,实在没忍住又噗嗤笑了一声,被徐绫瞪了一眼,迅速摇起小扇,清了清嗓:
“我在荆州的府中有不少关于如何制作舆图的书简,待写信命人送来。你有绘画根基,触类旁通,应该不难。”
“承蒙叔父指点,绫感激不尽。”
徐绫正襟危坐,面向庞统肃然敬拜。庞统摆摆手,用小扇在她交叠的手掌下轻轻一托:
“不过,你挑主君的眼光,倒是与挑夫君的眼光一样差劲。”
徐绫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庞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那幅用于跟夏侯氏议婚的仕女图、与旁边你粗粗勾勒的夏侯称小像,论精致虽不可同日而语,但笔法习惯分明就同属一人。左将军与魏文长看不出来,你当我也看不出来么?我说是你自己挑的夫君,有何不对?至于主君……”
他用麈尾漫不经心地指了指案几旁那些徐绫为刘封包扎之后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剩余药粉与细布:
“那位,也值得你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