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绫摆弄起玉簪,细铜簪脚一次又一次狠狠扎进案几,仿佛那是庞统的良心。
嘶——
中军帐内,一记锐痛从腹胃钻入胸腔,庞统拧紧眉头低唔一声,正在汇报军情的刘封随之稍稍语停。他身穿轻甲,外罩米杏色细布袍,衣角溅有几点泥浆,左臂系一圈布条,隐隐洇出血色,一道赭红伤痕混着尘汗凝固在侧颊,平添了几许锋芒,与此前总是温和微笑的模样很是不同。
庞统摆摆手示意无事,刘备让刘封继续,自己则走到帐门吩咐看守在那里的傅肜派人送些朝食进来。
“我引军佯败,文进引军埋伏于此,”刘封扫视着平摊在案几上的雒城舆图,修长白皙的手指从一处以阴影代指的军营驻地游走到不远处用交叉记号代指的屯田位置,“敌将刘璝、雷铜率众携木柴松油而来,意欲烧毁麦苗。文进奋勇,歼敌数百人,重伤雷铜。经此一役,雒城军想必深信,屯田确为我军命脉所在,同时又并非无机可乘。”
“你部署得当,又亲身断后,实堪嘉奖。”
刘备点点头,目露赞许之色。刘封腼腆一笑,拱手道:
“父亲谬赞。此番调拨,实乃文长临行前嘱托,儿不过代为执行而已。”
刘封从西路军赶来雒城时,只带了一小队扈从。先锋营除去张南所部,尽皆出自魏延一手训练。这些虚实相生的诱敌策略,也是他送徐绫去中军营回来之后对自己所说,父亲和庞统一定知情。若此时居功,既不明智、也没必要。刘备摇摇头,并不赞同这番妄自菲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
“即使百战之兵,因号令不明而进退失据,以致佯败变溃败的先例也比比皆是。我儿初至,便能临阵退敌,何必自谦?”他望向刘封手臂上的渗血布条,“我儿辛苦,快去找医官重新仔细包扎一番再回去。”
刘封抬眼望向父亲,云隙漏出一道微光,嫩芽随着和煦的春风晃了晃,被辉映得格外绿意葱茏。虽然唇角并未像刚才那般扬起,眸中却荡漾出更为真实的暖意。他喉结滚动,垂眸按捺住翻涌的情绪,抱拳告退。庞统麈尾轻摇,眼波流转,在父子间打了个转,笑而不语,只低头静静翻阅着军报。
西路军方面,诸葛亮已经顺利攻克江州,之后分兵三路,自己坐镇中军,由垫江而上。张飞取道巴郡,赵云绕路江阳。庞统把雒城舆图收好放到一边,拿出此前张松所献的益州全境舆图展开,从旁边一只小匣中拈起一枚赭色石子,在江州的位置落下。又抓出一把青黑石子,逐个置于雒城以西各郡县。远远一看,石青色连成一片,朝成都汇聚而来。刘备盯着舆图,皱了皱眉:
“这些归附郡县都可为我军提供粮草补给,张任乃蜀中名将,应能看出屯田并非命脉所在。固然兵法有云:救必开之,守必出之。然益州形势复杂,北边张鲁、东南孙权,皆非易与之辈。若张任不愿出城搦战,而是静待我军生变,士元可有解法?”
“我军数次调遣偏师袭扰成都至雒城粮道,城中纵然储备丰富,也难免人心浮动。何况近郊早已坚壁清野,未必真有多少余粮。哪怕张任坚信,我军并不仰仗这些新垦之田,一意闭城坚守。待数月后麦黄之际,雒城守军在城头看我们割麦入粮,怎能不议论四起?届时,西路若行军顺利,已对成都形成合围之势,则成都迫于压力、必然难以支援雒城,此消彼长之间,守军士气只会更加低落。”
庞统有条不紊地将石子收回匣中,重新展开那幅雒城舆图,用麈尾指向图中标注的麦田位置,满是胜券在握的气定神闲:
“如今虽过霜降,但天气尚暖,纵然毁田,也可勉强补种。故而,雒城军今晨派刘璝、雷铜偷袭,就是在试探虚实,看毁田之计能否实施。既然已生此念,若张任执意不出,万一我军西路确有不顺,则守军必怨他不该坐失反击良机。统近观风向,阴虚渐盛、寒候将至。预计数日之后,即便播种入土,也难以成活,只能等地气回暖,方可重下春麦。对张任而言,赶在我军宿麦越冬之前出城毁田,百利而无一弊。毁田若成,彼士气大振;若不成,也可杜绝非议。”
刘备点头,神情却并未因此而轻松下来,反而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凝注在那些交叉记号之上。开垦荒田的原本构想是,先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营造重兵驻守的假象,待到雒城军前来袭扰试探,再露出一点破绽,让他们觉得此地对刘备军而言固然重要、却并非铜墙铁壁,进而抬高入场价码,引诱雒城军派遣主力出城决战。
在这个计划里,无论雒城军是选择派遣主力强行毁田,还是铤而走险,以毁田为诱饵、实际派遣一路悍将直捣中军大帐。田亩被毁,都是其中无可避免之事。因此,农人最初以兵丁为主,仅辅以少量流民。
但流民闻风而来的速度远超预计,短短一月之间就越聚越多,比例从不足九一,变为将近五五。对兵丁而言,即使毁田,军中也不缺粮草,刘备还允诺过攻克成都之日将有重酬。可流民对这些毫不知情,他们还盼着就此安顿下来,待到夏日就能收获。一旦被毁,他们只知道辛勤劳作许久的成果被烧成灰烬。而且农时已过,宿麦种子也没法再用,那该是怎样一番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