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将军与军师什么英雄豪杰没见过,怎会觉得你危险?”
霍峤摇摇头,语气认真而平和,声音笃定,透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以我看来,他们只是为难。既期待极深,又担心行将踏错,辜负与徐先生的旧谊。”
徐绫蹙了蹙眉,一脸的不解:
“此前住在这里的,都是统领千军的一方将帅。我一介孤女,反而比他们更令人担心?”
“那些人能做什么、能做成什么样子,一眼可见。但你不是。”
捕捉到徐绫轻嗤一声,霍峤浅浅笑了笑,不急不躁继续说道:
“你与他们、与我,都不一样。我自幼与兄长一起久居行伍,投奔左将军时并非白衣,而是携有部曲。自无而创、与因基而起,其势不同、其难易异。你孤身来投,又是女郎,若局势明朗,或可扔去哪里历练一番。然如今战事吃紧,只好暂时搁置。若你不是这般肯花心思而是浑噩度日,估计明天就该跟我一起回葭萌城了。”
霍峤抬手,指腹在徐绫脸颊用力一抹,拭去了那里沾染的墨痕:
“幸好你没有。”
徐绫只觉一阵温暖从皮肤掠过,呼吸下意识放轻。霍峤没有马上收手,而是托起徐绫下颌。四目相对,徐绫的瞳眸里,映出了一张温和却郑重的脸庞。
“子衿,我十六七岁的时候不可能在没有舆图的情况下连续翻越秦岭与米仓山。甚至我的两位兄长,应该也做不到。你已经走到了这里,切莫回头。”
米仓山群岭层叠、山势陡绝,值此深秋时节,云雾缭绕、丹黄杂陈,连通成都与汉中之间距离最近的栈道就修筑在这里。只是道路险峻,许多路段只能贴崖而行,木梁年久失修、时断时续,魏延和随行小队虽携有舆图,仍是步履维艰。
押送着冯武的随行小队已经在背风处轮值安睡,养精蓄锐,留待明日约见冯武那位投奔了五斗米道的昔日匪友。魏延自己却并无困意,迎着猎猎秋风,俯视脚下深不见底的幽谷。汉中郡是益州北边门户,坐落于秦岭与米仓山之间,若要稳坐成都,则必然要掌控汉中,进可威胁雍凉、退可拱卫腹地。
借着月光,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麻布,用炭笔在上面标注出一路走来看到的诸多细节。米仓道过于狭窄,大军不易通行。但若舍弃此道,则必须走金牛道强攻阳平关,那里有走马岭和白马塞以掎角之势固守,亦是艰难。
山风穿林而过,送来松脂与枯叶的土腥味道。星月清朗,洒下满地银辉。魏延纵目远眺,浮云飘散,远处蜿蜒显现出错落有致的峰峦轮廓,其中一道主峰格外醒目。
定军山。
他盘膝而坐,用炭笔在麻布的空白处打了个十字标记,又画了条浅浅的灰线,将米仓山与定军山连通。刘备确实曾叮嘱他不该孤身犯险,但他忍不住亲自来走一遭。他想亲眼看看那个曾让徐绫考虑过隐姓埋名长久住下的汉中郡,想亲身踏过那片徐绫曾在篝火旁对峙狼群的崇山峻岭。
扑棱一声,不知名的飞禽从旁边深林之中惊起,掠过树梢,发出短促的急响。魏延收起麻布,拿出之前从冯武身上搜出的绢帛画像徐徐展开,明日之后,这幅绢帛就也不会在他手里了。
十一二岁的徐绫无悲无喜地站在画中,冷淡地瞧着他。
哼,如此粗劣画作,竟还是收受了贿赂美化而成?简直丝毫没展现出徐绫的风采气韵。
他用指尖点了点画中少女的眉眼。徐绫的眉梢更细长秀美,眼睛更圆润有神。手指缓缓移动,开始描摹画中少女的面容。徐绫的脸型更加清减,耳朵上有小小的孔洞,迎着阳光,会透出浅棕的斑驳。总之就是……比画像好看很多。
他将视线移向旁边,那是半月前的那天晚上,徐绫在他面前亲笔画下的夏侯称:清贵隽秀,带着三分傲气。
魏延冷嗤一声,把绘有夏侯称画像的部分翻折到背面,只专注地端详着徐绫,呆呆出神。
她在中军营过得还好么?
刘备和庞统对她究竟如何安置?
她……还会记得我么?
忽然间,魏延眸光一凛,迅速展平绢帛,定睛去看夏侯称的画像,之后视线又落回到旁边的少女。如此反复移转,最终定格在少女脖颈间那寥寥几笔。
虽然不懂什么绘画技法,但一路走来,他将这卷帛画翻来覆去看过不知多少次。尽管容貌迥异,但这两个人像在处理颈项时,手法却如出一辙:起笔含蓄、转折纤细、收笔圆融。
面相契合?命格适配?天作之合?
呵。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空中楼阁。
魏延笑了起来,就知道,那个短命鬼跟徐绫根本哪里都不相配。震颤从胸腔一直满溢到喉间,滚了滚,眼角眉梢都随之肆意飞扬着,唇边弧度逐渐加深,最后几乎转为开怀大笑,甬钟般低沉堂皇的声线绞缠进夜风里,飘荡在空旷的山林间似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