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徐绫几次郑重承诺,忽然萌生出真挚深刻的懊悔:怎么能把那件露出内衬经线的墨绿绒氅送给她呢?太不够礼贤下士了。
于是,肉干、果脯、蜜糖、茱萸等等精致吃食被源源不断送入徐绫那顶小帐,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件没有露出内衬经线的玄色狐裘大氅。
徐绫把锦囊里的最后一枚梅干拈在手里慢慢嚼着,心不在焉地看着赞卡指挥属下进进出出搬东运西。
日升月落,她记不清在这间小帐住了多久,或许才一两日,也可能已经许多天。
傅肜提供的食物虽称不上玉馔珍馐,但比风餐露宿时丰盛许多,她甚至感觉身型都变圆润了,哪里还需要什么吃食呢?
刘备没再召见她,这让她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漫长迷茫之中。既看不清前路,又两手空空。比起考虑吃点什么,她更想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一阵窸窸窣窣的喧嚣由远及近传来,徐绫转头望去,原来是一位青年将官款步而来,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响起一片热情的招呼声。修长劲瘦的身躯萦绕在朝食前的炊烟里,如画中仙、谷中兰。
离得近了,徐绫注意到,青年约有二十六七岁,虽然是一身靛青色郎君装束、腰悬佩剑,但脸颊柔润,身前有明显的起伏轮廓,也并未对喉间平滑做任何遮掩。颔首回礼时仪态优美,又隐隐散发出凛然不可侵的威势。徐绫观望了一圈大家投去的目光,亲近却不狎昵。
离得更近时,她发现青年的皮肤因为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而显得有些粗糙,虽然容貌英秀,但那一路上收获的敬慕显然不是得益于此。
“赞卡,实在对不起,近来军务繁重,没来得及去你家中询问口信,下次一定补上。”
青年走到赞卡面前,语气歉疚。赞卡摇了摇头,拱手行礼:
“霍校尉言重了,一直劳烦您,某已是心中难安,怎会反而有怪罪之意?”
青年的视线转向徐绫,微微一怔,悄然挑了挑眉梢,唇边缓缓漾开一抹笑意:
“我是军谋校尉霍峤,小郎君如何称呼?”
“颍川徐绫。”
话音未落,蓦地一阵风吹过,徐绫没有束紧的发髻晃了晃,逸出一缕长发倏然飘起。霍峤伸出手,指节弯曲,轻巧地帮她勾到耳后:
“我从葭萌城而来,专司书信传递。徐小郎君如有需要,来寻我就是。”
霍峤与徐绫互相抱拳一礼,转身离开。望着她逐渐隐没在霞光和炊烟里的背影,徐绫问道:
“赞卡,霍校尉为何要单独找你?”
“说来惭愧,我家人不擅汉话,营中没有五溪蛮语译使,书信无法审查。若写汉字,他们找人通译也很麻烦。霍校尉得知以后,但凡有空,每次往来之前,就会找我家人单独询问有无口信。”
徐绫把那缕散逸出来的长发一圈一圈缠绕在指间,又一圈一圈慢慢松开,继续问道:
“既然书信艰难,那图画呢?”
“军机图画岂可泄露,那可是罪同谋逆。”
见赞卡神情如此严肃,徐绫不禁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什么军机秘闻,而是你的画像。”
她凑近几步望向赞卡,圆亮的鹿眼里闪烁着已然跨越千山万水的愿景明光。
“霍校尉无暇他顾之时,如若你的家人从画中知晓你康健无恙,想来也能聊慰一二。”
赞卡恍然大悟,微微张嘴,几乎要展开一个惊喜的笑,可随即又收敛起来:
“徐郎君指的,可是那些贵人们府上的工笔人像?某倒是见过,却画不出。”
徐绫欣欣然挺直了腰板,眼角眉梢都挂上跃跃欲试的勃勃生机,然后在赞卡讶异的注视下,指了指自己。
她最擅长的就是工笔人像,而且成画迅速、质量稳定,不仅可以描摹实景,还能依照描述凭想象绘制,甚至作为议婚之用也并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