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系五溪族人。”
注意到徐绫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得久了一些,赞卡主动开口解释道。虽然是五溪蛮,他的汉话却十分流利,甚至还带有荆襄口音。徐绫有些不好意思,赞卡对他人的这种打量习以为常,倒很是泰然,反而对她笑了笑。
傅肜又开始交待几时用餐、几时有热水。他安排得很熟练,毕竟,徐绫也不是第一位交给他看顾的客将了。吴懿、李严、费观,这些益州降将,他都接待过。这些人少则几个时辰、多则数日,都被客客气气地请出去依旧领兵做官。走个流程而已,彼此方便。
“伯鱼!我在马厩里看到赤云了,你知道是谁骑过来的吗?”
傅肜话音未落,帐帷忽的一下被掀开,闯进来一位神采飞扬的青年将官,年纪和刘封相仿,但没那么沉毅。脸上有一道旧疤,连着唇角,像是个歪扭的笑。
“文进,休得无礼,这位是徐绫徐郎君。”
傅肜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青年立刻收敛了有些欢脱的表情,讪讪地眨眨眼,朝徐绫抱了抱拳,话里话外,难掩羡慕之情:
“我是义阳张南。刚才在马厩里看到了长公子那匹赤云,可是徐郎君骑过来的?”
能被傅肜亲自接待的,自然都是座上宾。魏延和刘封不可能同时离开先锋营,那只有可能是眼前这位小郎君骑来的了。
“长公子对赤云可是宝贝得很。徐郎君,驾驭赤云感觉如何?它是不是很好骑,鬃毛抓起来是不是像织锦那样柔韧?”
“当时是蒙眼缓行,没什么特殊感觉。”
徐绫实话实说,张南“啊”了一声,很是为她的暴殄天物而惋惜。但转念之间,又一脸期待地想问些别的,结果还没等连成句子,傅肜就对徐绫说了句“见笑”,扯着衣袖把他往外拽,张南也不恼,只是边走还不忘回头喊道:
“徐郎君!下次再骑赤云的时候记得跟我讲啊!”
傅肜又低喝了什么,张南才终于闭嘴,但转瞬又开始兴高采烈地说:
“伯鱼,我调去先锋营,阿母就可以提前收到我的信了!这次我要跟她说……”
张南的声音逐渐远去,段集和赞卡也退出了小帐。徐绫扯开包袱,将墨绿绒氅包裹在身上,慢慢盘膝而坐,从锦囊里拿出了刘封给她准备的梅干。咬了一口,很酸。但她面无表情地嚼着,圆润的鹿眼里满是无尽的疲惫与迷茫。
刚逃出夏侯府时,她只想着要去找伯父。
拿到手书和玉环之后,她只想着要去找诸葛亮。
虽然期间历经挫折,但总有一个无比明确的箭靶杵在那里,她只需要想方设法,让那支箭正中靶心。
可现在不一样,前方布满迷雾,她找不到箭靶了。
如果被送去葭萌城,那么依靠刘封的书信,虽不敢说一生无忧,但几年安稳日子还是可以保证的。
可这里不是葭萌城,是雒城前线。
从先锋营到中军营,又从中军大帐到这顶小帐,她一路看得清楚:刘备大军阵列齐整,营中秩序井然。这顶小帐附近的区域,外紧内宽,既给客将奉满了礼数,也足够森严。傅肜也好,段集和赞卡也好,都颇为可靠。
夏侯渊再想找什么死士追杀,应该是进不来的。
同时也意味着,没了嗣音剑的她,依靠赤手空拳,也不可能逃得出去。
这里很安全。
但仅仅是安全,还远远不够。
徐绫扯了扯身上的衣衫,她确实喜欢一切青色。但正如刘封所言,比起褐衣,月白更能衬得她孤苦伶仃、惹人垂怜,而刘备仁德之主的名声在外,这才是她昨晚执意不肯换衣的真正原因。虽然听徐庶讲过许多为刘备效力时的往事,可那些毕竟只是一个切面、一段剪影。真正见过以后,她还是发现自己很难看透刘备。
他对徐庶的思念深挚,并且爱屋及乌到了自己身上。对自己好像也有些欣赏,但对她的期待究竟是什么呢?一个长相酷肖徐庶、能让他时时想起故人的摆设?一个剑术还不错的少年?还是其他什么以徐绫如今的眼界还想象不出来的东西?
她只能被动地等待刘备的下一个指令,而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影响刘备,让他能做出有利于自己的决定。
徐绫讨厌这种前途命运都只能系于虚无缥缈之中的境地。
徐庶教过她: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她不是徐庶,也不想被当成徐庶的替身,她必须以徐绫的身份被记住、被正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