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下纷乱思绪,将追捕令和绢帛呈递上去,开始详细禀报擒获冯武团伙和徐绫的全部经过。只是省去了几次机锋交错,以及那个毫无证据却莫名笃信的新婚夜杀夫猜想。提及冯武口中的天子妃嫔之说,刘备露出明显的不悦之色:
“夏侯渊臣属私事而已,竟敢拿天家做幌,可见曹孟德及其党羽平素在陛下面前何其跋扈嚣张。”
他冷哼一声,又看了看追捕令和绢帛,顺手递给身边的文士庞统:
“士元有何见解?”
庞统放下小扇,双手接过,先迅速扫了一眼那两列小字,淡淡一笑:
“双方生辰年柱,确实天作之合。”
魏延从心底迸出一声鄙笑:什么天作之合,那个短命鬼也配?
庞统在工笔仕女图和徐绫添加的夏侯称小像上凝神良久,眼中浮出一抹幽深笑意:
“这画工倒是……不俗。不过文长为何不将此两卷与短剑玉环一同送来?”
“禀军师,以某浅见,冯武此人粗鄙不堪,更辜负左将军恩德,死不足惜。然,按其供述,此追捕令与画像俱来自五斗米道。今张鲁与夏侯渊据秦岭而峙,此言若实,汉中对曹立场便极为暧昧可疑。如当真水火不容,岂会允许匪友之间层层转包、互递消息?若张鲁附曹,而我军未能速取成都,刘璋必亦附曹,则我军危矣。故而,某命冯武诈称已取得徐绫首级,待携此两卷与那匪友会面,探听虚实,预计旬日当有回报。”
庞统目露赞许,却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小扇,缓缓摇着。有些话,还是主君来说更有分量。刘备自然会意,欣慰笑道:
“早年间文长来投之时,我就劝他,除了勤练武艺,也要多读多思。今日有此考量,足见平时用功。”
“明将军谬赞。”
魏延拱手行礼,神色散淡,对这番褒奖泰然受之。刘备把追捕令和画像还给他,又拿起那柄短剑,抽出来细细端详:
“锋刃磨损至此,从关中到雒城,不知遭遇过多少血战,竟能全身而退,实属不易。元直剑术卓绝,看来这位贤侄也至少继承了七八分的功力。请她进来吧。”
魏延抱拳领命,转身径直走向徐绫。庞统端起案几上的陶碗,啜了一口,弯了弯嘴角:明明只需传令给帐外卫兵把人领进来就好,何须亲自去带?有趣。
徐绫静静站在那里,脸上并没有即将面见一方诸侯的紧张或惶恐,倒似乎是在出神。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斜长,魏延注意到,那件月白衣衫显得有些过于宽大。但他分明记得徐绫和刘封体型并没有差出这么多,尤其是腰线那里,此刻空出来好大一截,布料松垮地垂坠着,衬得她原本健秀的身材有些单薄伶仃。莫非是刚才骑马时颠簸所致?
“左将军召见,随我来。”
魏延指了指她的腰间,提醒她整理一下。但若要完全调整妥当,只能将衣带解开、重新系过。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显然不太合适。于是徐绫只向内稍折,就与他一前一后朝中军帐走去。看着她略显局促的动作,魏延眼中闪过一抹怀疑:以徐绫的机敏深思,怎会让自己沦落到最后关头仓皇补救的境地?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她就是要用这副模样去觐见刘备。
“那枚玉环,左将军方才亲口证实,确系当年赠予徐先生旧物。因此,昏以为期四字,就是喻示君臣之义。”
魏延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继续缠问这个话题。徐绫哑然失笑:
“对啊,这典故,不还是我讲解给将军的么?”
魏延一怔:对啊,那自己为什么会记得玉环是婚仪之物?
徐绫歪着脑袋看他,眸中悄然浮现出魏延已经非常熟悉的促狭笑意。眨眨眼,朝他凑近一些。稍稍踮脚,将声音压低:
“我起先就告诉将军玉环乃刘使君赠予伯父之物,之后又被将军逼问出新婚夜之事。但我可从来没说,玉环与新婚夜有什么关联。”
因为两人距离已经非常接近,魏延不仅听得更加清楚,还闻到了徐绫肩上七锦兰药粉的阵阵苦香,不由得心旌摇曳,赶紧退了半步。徐绫瞥他一眼,笑了笑,慢条斯理继续说:
“看来,是将军自己,把我的话翻来覆去地反复琢磨,才会产生这些无端联想。”
翻来覆去
反复琢磨
魏延呼吸一窒,无所遁形的羞恼直冲颅顶,狠狠瞪着徐绫。对,徐绫没提过,是他自己把徐绫每一句话都掰开揉碎、咀嚼揣摩,试图从中品咂出更多意味,来填补自己因她而起的种种不安。最可恨的是,她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就揭穿了这一点,还拿来取笑!
“魏将军。”
这是徐绫第一次带上姓氏称呼他,魏延不禁睁大了眼睛,只见她眼中闪着循循善诱的光,用满是鼓励的语气诱哄说:
“以后若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不如……直接来问我呢?”
直接问她?
什么都可以问她吗?
她什么都会回答吗?